上海的风带着特有的潮湿气息,穿过老弄堂的间隙,轻轻掀动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
林知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日记本,而是一本厚厚《五三》。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安静而持续。
从凌城到上海,不过一天飞机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崔女士每天把她的学习任务安排得周密。
新学校是徐汇区一所以严格管理著称的民办初中。
崔女士在学校步行十分钟内的小区买了栋两室一厅,虽旧但整洁;
甚至连林知可的每日作息表都被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
六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四十五分钟的学习单元。
她到上海的第三个月。春天已经悄然离去,初夏的闷热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三个月里,林知可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苍白新学校,新家,补习班,三点一线。
她不再写日记,那本被撕碎的笔记本的残骸被她小心地粘贴起来,埋在行李箱最底层,像埋葬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成堆的练习册和试卷。
数学,物理,英语……她把自己埋进题海里,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冗长的阅读理解能够填满所有的空隙。
那些原本会被用来想念,揣测,感伤的时间空隙。起初是强迫,后来渐成习惯。
她没在想起过陆宜风,换言之,她没时间去想。
每解出一道难题时,会有短暂的成就感。或许有那么一瞬,她心里会有一个声音问她:“如果陆宜风在,他一定也会。”
成绩单上的名次稳步上升时,得到崔女士难得的赞许目光。崔女士答应她,如果成绩达到要求假期可以回凌城待两天。
某种程度上,这成了她的麻醉剂,也成了除陆宜风外的第二个念头,这个念头还是因为陆宜风。从心里讲,她依旧没有放下。
新学校的竞争激烈得超乎想象。让她几乎快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这里的每个学生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精准而高效。
林知可起初不适应这种节奏,第一次月考只排在班级下游。崔女士那晚没有说话,只是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林知可难受。
第二天起,她把自己的学习时间又延长了一个小时。
邵子恒见到她这样,于心不忍。他们现在同班,邵子恒是班长,成绩虽然不咋地,但他有特长生的身份。
“你这样会累垮的。”
“没关系,我可以。”林知可摇摇头,继续背着英语单词。
邵子恒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见过凌城的林知可。那个她会为了一道数学题和他争得面红耳赤,会在课上偷偷看小说,会在假期陪他比赛笑得像个小孩子。
而眼前的林知可,像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进内心深处,表面平静无波。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好在她有问题时可以随时解答。
五月的第二次月考,林知可冲进了班级前十五。
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的进步,崔女士那天晚上多做了一道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继续保持,期末争取进前十。”
崔女士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上海的中考竞争太激烈了,一分就是几十名的差距。”
“嗯,我会努力的。”
林知可点头,安静地吃饭。相比在凌城,她确实收敛了自己的小性子。
饭后她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楼下的广场里,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笑声清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凌城中学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春天时满树槐花的香气,想起篮球场边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
然后她摇摇头,回到书桌前,翻开了化学练习册。
遗忘是一种能力,而她在学习这种能力。
她强行逼迫自己不去想陆宜风现在在做什么,不去想他是否偶尔会想起她,不去想如果日记没有被发现会怎样。
她巴不得自己失忆,把那些不该记住的、不能记住的,一点点从脑海中清除。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手机震动起来,显示是樊晓雅。林知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知可!终于联系上你了!”
樊晓雅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你换号码也不说一声,我还是从陈煊那儿要来的!”
“我忘记存你们的号码了。”
林知可走到窗边。
“你还好吗?”
“不好!你是不知道商老师重新排座位,我的同桌是那个小眼镜孙达。上课闷都闷死了。对了,告诉你个大新闻。”
樊晓雅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八卦气息。
“陆宜风和江楠分手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