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微熹,茶山还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中。陈焰先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看着枕边人——林渊侧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陈焰胸前,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忧虑着什么。
陈焰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渊的眉心,想要抚平那些忧虑的痕迹。这个动作让林渊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渊的眼神从初醒的迷茫迅速变得清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醒很久了?”林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刚醒。”陈焰的手还停在他脸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又做噩梦了?”
林渊没有否认,只是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陈焰肩上:“梦到茶园……梦到爷爷和父亲,他们在问我为什么没守护好这里。”
“那不是你的错。”陈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切出细长的光带。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今天罗西先生几点到?”陈焰问。
“上午十点。”林渊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他说想直接来茶园看看,不先去酒店了。”
陈焰也坐起来,伸手帮他按了按太阳穴:“紧张吗?”
“有一点。”林渊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罗西先生能提前回来,说明他重视这件事。”
七点,两人起床洗漱。浴室里,陈焰挤好牙膏递给林渊,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成为两人之间默契的仪式。镜子里,林渊刷牙时眼睛不时瞟向陈焰,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早餐时,林渊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陈焰没有催促,只是不时给他夹些小菜,倒上热茶。晨光中的小院宁静而美好,菩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陈焰,”林渊忽然放下筷子,“如果……如果这次罗西先生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那就想其他办法。”陈焰的回答很简单,“世界上不止罗西先生一个投资人,也不止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重要的是,”他握住林渊的手,“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想办法。”
这句话像定心丸。林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九点半,两人换好衣服准备迎接罗西。林渊穿上了那套深灰色西装,陈焰帮他打领带时,手指在他颈间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怎么了?”林渊轻声问。
“在想,”陈焰打好结,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你今天看起来特别有茶园主人的气势。”
林渊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地到达了眼底:“那是因为有你在。”
十点整,罗西的车准时出现在茶园门口。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穿着休闲的亚麻西装,看起来比上次更随和。看到迎出来的林渊和陈焰,他微笑着伸出手。
“林先生,陈先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罗西的英语带着意大利口音,但清晰流畅,“我一收到邮件就改了行程,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谈。”
“欢迎您回来,罗西先生。”林渊和他握手,“感谢您对茶园的重视。”
三人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去了茶山的小路。这是罗西提出的——他想在谈正事之前,先看看清晨的茶园。
晨雾正在散去,茶山在阳光下渐渐清晰。罗西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观察茶树,询问种植的细节。他对茶叶的了解显然很深,提出的问题都很专业。
走到半山腰的老茶树旁时,罗西停住了脚步。他仰头看着那棵六十二岁的茶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在意大利,我们也有这样的老橄榄树。”罗西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祖父种下的,现在还在结果。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它产出多少,而在它活了多少年,见证了多少故事。”
林渊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棵老茶树:“我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茶树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场雨,每一缕阳光,每一个照顾它的人。”
罗西转过头,看着林渊:“所以你知道我在投资什么。我投资的不是土地,不是茶树,是记忆,是故事,是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
这番话让林渊的心温暖起来。他点点头:“是的,罗西先生。这也是我选择与您合作的原因。”
下山时,罗西终于切入正题:“关于土地权属的问题,我的团队已经重新评估了。你们提交的新文件解决了大部分问题,但还有一个隐患。”
“什么隐患?”林渊问。
“邻村的那片地,虽然村长同意签署文件,但按照泰国法律,这类历史遗留的土地纠纷,需要所有相关村民的同意。”罗西的语气很严肃,“如果有一户村民不同意,或者未来有人提出异议,问题就可能再次出现。”
陈焰皱眉:“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得到每一户村民的同意?”
“是的。”罗西点头,“而且需要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如果背后有人故意阻挠的话。”
三人回到小院,在菩提树下坐下。陈焰泡了茶,茶香在晨光中弥漫。罗西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好茶。”他说,“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茶,是人。林先生,我直说了——新加坡那家公司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知道茶园的弱点在哪里,会继续施压。”
“我们知道。”林渊的声音很平静,“昨天我们已经确认,他们接触过邻村的村民。”
罗西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渊和陈焰对视一眼,陈焰开口:“我们打算主动出击。既然他们想从土地问题入手,我们就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走访每一户村民,获得他们的书面同意。同时,”他顿了顿,“我们也在收集对方不正当竞争的证据。”
这个计划显然让罗西感到意外。他放下茶杯,看着两人:“这是个很耗时的计划,而且不一定能成功。你们确定要这么做?”
“我们确定。”林渊的回答很坚定,“茶园是我们家族的根,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用不正当手段伤害它。而且,”他的目光转向陈焰,“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罗西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透过菩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久,他才开口:“我会支持你们。我的投资不会因为这点问题就撤回,但你们需要给我一个时间表——在多长时间内能解决这个问题?”
“一个月。”林渊说,“一个月内,我们会拿到所有村民的同意文件。”
“好。”罗西站起身,“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我的团队会继续推进其他准备工作。一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重新评估。”
送走罗西时,已经快中午了。林渊站在茶园门口,看着罗西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