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未亮透,茶山笼罩在深蓝色的薄雾中。林渊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茶园的事总是需要他第一时间处理。
屏幕亮起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林渊眯起眼睛,看到了那条凌晨发来的短信。他的动作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了?”陈焰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也醒了,或者是根本没睡沉,一直保持着某种守护的姿态。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陈焰坐起身,借着屏幕的光看清了那条短信的内容。他的眉头慢慢蹙起,睡意完全消散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晨鸟啼鸣。
“土地权属问题……”陈焰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之前从没听你提过。”
“因为我也没想到。”林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茶园的地是爷爷那一代买下的,手续都是他亲自办的。父亲接手时从没说过有问题……怎么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茫然,那是陈焰从未见过的。这个总是冷静、总是有计划的林渊,此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陈焰放下手机,伸手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昏暗。他转向林渊,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看着我。”陈焰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先不要慌。事情还没弄清楚,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林渊抬起头,晨光尚未完全透入,但在灯光下,陈焰能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焦虑。这个刚刚卸下重担、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的男人,一夜之间又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可是投资协议……”林渊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土地权属有问题,协议就无效了。罗西先生那边……”
“先联系他的助理。”陈焰已经恢复了冷静,“问清楚具体是什么问题。也许只是需要补办一些手续,也许只是历史档案的整理问题。”
他的镇定感染了林渊。林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拨号。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还不到六点,”他说,“太早了。等七点再打。”
“好。”陈焰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先起来,慢慢准备。无论如何,事情总有解决办法。”
这个简单的触碰让林渊的心安定了一些。他点点头,两人起床洗漱。浴室里,陈焰像往常一样挤好牙膏递给林渊,林渊接过时手指有些颤抖,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晨光渐渐亮起,透过窗户洒进小院。两人坐在石桌旁,陈焰泡了壶安神的菊花茶,淡淡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
“你还记得手续的具体情况吗?”陈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渊捧着温热的茶杯,努力回忆:“爷爷是一九六零年买下这片山的。那时候的手续……可能确实不规范。但这么多年了,从没出过问题。”
“可能正是因为罗西先生的团队太专业了,审查得特别仔细。”陈焰分析道,“有时候过度规范反而会暴露出历史遗留问题。但这不一定是坏事,早点发现,早点解决。”
这个角度让林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也许这反而是个机会?彻底理清茶园的法律关系?”
“对。”陈焰点头,“与其让这个问题一直悬着,不如趁这次机会一次性解决。罗西先生是认真的投资人,如果他能接受,说明问题不大;如果他不能接受,我们也需要知道问题在哪里。”
这番话逻辑清晰,给了林渊新的思考方向。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可是时间……我们原本周三就要走了。”
“那就推迟。”陈焰的回答毫不犹豫,“杭州那边我可以先回去处理,你留在这里解决问题。或者……”他顿了顿,“我们都不走,等事情彻底解决了再说。”
林渊看着他,晨光中,陈焰的脸很清晰,眼神很坚定。这个总是为他考虑、总是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此刻像一座山,稳住了他动荡的心。
“我想先联系罗西先生的助理。”林渊说,“弄清楚具体是什么问题,然后再做决定。”
七点整,电话准时拨出。助理很快接听了,语气礼貌但严肃。通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林渊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问几个问题。挂断电话后,他的表情复杂——有凝重,但也有了一丝希望。
“怎么样?”陈焰问。
“是部分边界土地的权属问题。”林渊解释,“茶园西北角大约五亩的地,历史上和相邻村子的地界划分不够清晰。爷爷当年和村民是口头约定,没有正式的文件。”
“五亩地……”陈焰思考着,“占整个茶园的比例很小。”
“但问题在于,”林渊继续说,“那片地上现在种着我们最好的老树茶。如果权属有问题,整个茶园的法律完整性就会受到质疑。罗西先生的法务团队认为,这会影响投资的稳定性。”
陈焰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站起身,在小院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身面对林渊:“那我们今天就去找相邻村子的负责人。如果只是口头约定,现在补签文件应该来得及。”
“可是……”林渊犹豫了,“那些村民我认识,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现在突然去找他们签文件,会不会……”
“会不会显得不信任他们?”陈焰接过话,“不会。我们可以诚实地告诉他们情况——茶园有了新的投资机会,需要完善所有法律手续。这是为了让茶园发展得更好,对大家都有利。”
这个说法很得体。林渊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上午八点,两人开车前往茶园西北角的邻村。路很颠簸,陈焰开得很慢。林渊坐在副驾驶座,一直看着窗外的茶山,眼神复杂。
“在想什么?”陈焰问。
“在想爷爷。”林渊轻声说,“他当年一个人开荒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六十年后,他孙子的幸福会因为五亩地的边界问题而受到影响。”
“但也是因为他当年的坚持,”陈焰说,“才有了今天的茶园,才有了我们相遇的机会。”
这个视角让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凡事都有两面。”
邻村是个小村庄,只有几十户人家。林渊把车停在村口,带着陈焰走向村长家。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和林渊打招呼,用泰语聊上几句。陈焰虽然听不懂,但从表情能看出,林渊在这里很受尊重。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听到他们的来意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片地啊……”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泰语说,“确实是你爷爷和我父亲口头约定的。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要签什么文件。”
“那现在补签可以吗?”林渊问,语气恭敬。
老人看着他,又看了看陈焰,然后叹了口气:“林渊啊,你不是第一个来谈这件事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人心上。林渊的表情变了:“还有谁来过?”
“前几天,有几个从曼谷来的人。”老人说,“他们也问过那片地的事,还说……如果你不肯卖茶园,他们就从这片地下手。”
陈焰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林渊,林渊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他们是谁?”林渊问,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但穿着很贵的西装,开很好的车。”老人摇头,“他们说要高价买下那片地,还说……如果你不同意,他们也有办法让你同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焰的大脑快速运转——新加坡的投资人?还是其他觊觎茶园的人?无论是谁,这都不是简单的历史遗留问题,而是有针对性的攻击。
“村长,”陈焰用英语开口,林渊快速翻译,“那片地,您愿意现在和林渊签正式的文件吗?我们会按照市场价补偿合理的费用。”
老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林渊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爷爷对我家有恩。那片地,我可以签给你们。但是……”他顿了顿,“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签完文件离开村庄时,已经是中午了。林渊坐在车里,一直沉默着。陈焰开着车,也不说话,给林渊时间消化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