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候起,宋晗就被困在名为“家教”的牢笼中成长。
父母要她学什么,她就得去学,哪怕是她不喜欢、不理解的东西,也必须按时完成。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尤其是进入高中之后,父亲宋仁峰便已经将她未来的道路规划得水泄不通。
大学去哪儿读,毕业后进哪家公司,几年内嫁给什么样的对象,一切都像一份计划书一般被列在表格里。
她在这个家里的每一秒,都感到窒息,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羽毛鲜亮,歌声优美,却无法张翅。
直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彻底击碎了她对于家庭的忍耐。
那天放学后,她偷偷绕道去买一个喜欢已久的玩偶,那是她第一次——也是难得一次为自己做了个小小的决定。
可回到家,宋仁峰发现她带着玩偶时,直接毫不犹豫地把玩偶抢过来,扔进垃圾桶里。
“你就为了买这个玩偶,晚回家整整一个小时你知道吗?”宋仁峰冷静地站在她面前,那神情冰冷地不像在看自己的女儿,“这已经超出了我为你设定的时间,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一次警告。”
那一刻,宋晗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几秒,情绪瞬间爆发,质问着宋仁峰:“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把我管得那么严?我也是人啊!又不是关在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动物!凭什么一点自由都不给我?”
她声音颤动,眼眶通红,那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争执,却是她第一次质问父母。
可宋仁峰只是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这句从小听到大的话,此刻像刀子一样,扎得她心口生疼。
“我不要你们的好!”她哑着嗓子说完,猛地推开父亲,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风掠过她的脸,她一路狂奔。没有目的地,只想逃离这个病态且密不透风的家庭。
越远越好。
——
她跑了很久,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一路狂奔,直到小腿酸胀,呼吸开始紊乱的时候,才在一片昏黄的路灯下停下来。
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临州的江滨公园。
靠江边的一段绿化带铺着跑道,这里灯光昏暗,人烟稀少。
宋晗随便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她的手指冰凉,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机屏幕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母亲的短信接连不断,通话提示一条接一条。
她不想接,也不想听,更不想看。她只能用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用这幼稚的行为屏蔽一切声音。
巧合的是,在不远处的跑道上,季程像往常一样沿着江边夜跑。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下班后就换好衣服出来锻炼。耳机里放着轻音乐,风从耳畔掠过,他正享受着这宁静的时光。
第一圈时,他路过长椅,瞥见那边坐着个身影,一动不动地还垂着头,乍一看像是个喝醉的人,他没太在意,跑了过去。
第二圈时,他瞥见那人蹲在地上,抱着头的姿势让他有些迟疑。他放慢了脚步,皱了下眉,心想这人不会是开始发酒疯了吧?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跑步的速度更快了。
直到第三圈时,音乐正好处于尾段,他听到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那声音压抑又隐忍,好像是从胸膛深处硬生生挤出的。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怎么了,脚步忽然停住。
季程站在跑道上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来到长椅前,轻声问道:“您......没事吧?”
那女孩没有任何回应,像是根本没听见,整个人紧缩着,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季程站在原地,略有些尴尬。他是个正常人,知道这个时间段,一个陌生男性靠近独处女性本就容易引发误会。他想了想,只得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礼貌地说道:“那......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咯?”
说完,他轻声离开。
来到第四圈时,他隔老远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
“救命!”
季程猛地一震,赶紧向前冲去,只见刚才那个女孩正被几个精神小伙围在长椅边。那些人满身花臂,头顶黄毛,嘴里还边嚼槟榔边抽烟,下半身更是经典的紧身裤加豆豆鞋。
他们这些腌臜,对着宋晗吹口哨,调戏道:“哟?小妹妹一个人啊?有没有空啊,来陪哥哥们去酒吧玩玩。”
宋晗整个人被吓懵了,抱着胳膊蹲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喊:“救命!”
下一秒,季程来到面前,他一把拽住其中一个精神小伙的衣领,低声质问道:“你们在干嘛?”
他身形高大,气势沉稳,手上的肌肉更是青筋暴起,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那几个精神小伙原本还吊儿郎当的,看见来人这样,顿时怂了,互相递了个眼神,一边嘟囔着“神经病吧”“走走走”,一边溜之大吉。
风吹过夜色,四周安静下来。
而季程这才回过头,看向那个发抖的女孩。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宋晗的脸。
——
“谢谢你......”宋晗声音发哑,低着头道谢。
她的眼睛还红着,嗓音也有些哽咽,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似乎还是很害怕。
“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尤其是这附近,闲杂人等又多,你要小心点啊。”
季程语气不重,只是提醒着面前的人。
谁知这句话一落下,宋晗的泪水又一下涌了出来。
“喂......你怎么哭了啊?”他有些慌了,连忙伸手想递点纸巾,却发现自己除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外,什么都没带。
无奈,他只好轻声说:“你先坐起来吧,别蹲在地上了,来,这个椅子我替你擦擦。”
说着,他用自己的衣袖在长椅上擦了一遍,然后走上前,带着些笨拙地扶了她一把,领着她坐回长椅上。
夜风吹得宋晗微微发抖,季程则站在旁边,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但似乎实在太安静了,他问了句:“我可以抽根烟吗?”
宋晗点点头。
点上一根烟后,季程紧皱的眉头才舒缓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是不是出了点事啊?”
宋晗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不想谈,也不知道从哪里谈起。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等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时,她才勉强平复呼吸,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低声说:“对不起,刚刚麻烦你了。”
“没什么好麻烦的。”季程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洒脱。“你刚才那种情况,谁碰上了都得管一管吧。”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冲上来......”宋晗说着。
“怎么会?”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现在是什么?法治社会!别说我了,换任何一个人看见女性被骚扰都一定会上前制止的。”
“不过你还好吧?我看你被吓得不轻,要不要我护送你出公园?”
宋晗小心地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都会来这边跑步吗?”
“嗯。”他点头,“我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跑一跑锻炼下身体。”
“这样啊。”宋晗轻声,“那......我知道了。”
季程没多问她是谁,也没追问她为什么大半夜坐在这里哭,只是随着她的语气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话题。
月色轻洒远处的江面,荡漾着微光。
这场意外的相遇,就这样悄然画上句点。
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此结束
——
之后的日子里,宋晗成了季程夜跑时固定的风景。
她每次过来,都特意换上运动服,扎起头发,甚至画了点淡妆,把眉眼修饰得更成熟几分。
她第一次出现时,季程还调侃了一句:“哟?这么巧?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和我一起跑步?”
她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出现江边。
两人并肩跑着,有时宋晗和他聊些学校趣事,有时季程讲讲工作压力,有时也什么都不说,只听着彼此呼吸的频率在黑夜中慢慢对齐。
跑累了,就坐在长椅上喝水休息,看江面上的灯光一晃一晃。
他们之间的气氛也不知从哪天起,开始悄悄变了。
没有人点破,也没人多说什么。
那是一种介于朋友与恋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好地暧昧。
宋晗习惯了他的存在,开始期待夜晚的到来。她从没对谁这么放松过,哪怕每次说话前,她都要小心措辞,避免暴露出自己还是个高中生的事实。
她知道自己不该隐瞒,但她也知道,一旦说出真相,这样温柔又自由的相处就会立刻结束。
季程一直以为她是大学生,她也没告诉他,所以他一直以为宋晗大概读大一或大二。宋晗就顺着他的误会,配合地表现出“成熟一些”的样子。
这一场相识,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欺瞒。
可即便如此,她仍忍不住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
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时,她才像个真正活着的人。
——
那天晚上,季程依旧开始他一贯的夜跑。
可他绕完第一圈,便察觉有些不对劲。
长椅旁没了熟悉的身影,沿途也没看到那个女孩的剪影。平常她总会提前到,有时还会等他两三分钟再一起开始。可今晚,空空如也。
他皱了皱眉,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道低沉的男声唤住。
“您好,你是......季程吧?”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大叔站在跑道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却让人莫名有种被审视的压迫感。
“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