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的日子又多了几页，细数从前的滴滴点点。
——姜游，我好想你。
今晚之后，那根连接每一个人的丝线，也终将被彻底斩断。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早，警方已在城东那座烂尾楼布下天罗地网，排查任何可能闯入的无关人员，同时严密监视江傅文是否会出现。
此刻，姜游正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
明明暖气开得很足，室内温度甚至有些燥热，可他还是觉得冷。
那不是外在的温度，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心脏里似乎输送的不是血液，而是冰水，一点点侵蚀他五脏六腑的每一寸温度。
他止不住地发抖，来自本能的恐惧使他战栗。
他不知道何承宇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想摧毁他所建立的神话——那他已经做到了。
那些舆论，早已将他的名誉、声望，乃至他的地位、他的一切，全都摧毁得不留余地。
何承宇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也已经告诉世人这些真相了。
可为什么偏偏，还要在这个节点叫他出去？
还特地说了——需要观众。
这句话钉在他的心口，让姜游无法忽视。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在酝酿什么，但他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
绝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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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姜游的儿子，姜子坤此时正坐在审讯室里。
当然，他已经来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就在姜游被捕的当天下午，他就被列为相关嫌疑人带去警局接受调查，但因为证据不足，最终被暂时释放。
可如今，他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房间。
对面的检察官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辰林生物副总经理夏怜昕提供的证据。”
检察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在之前的调查中，我们确实已经确认过，你不知道你父亲所做的一切，你也没有参与其中。但你是他的亲人，你有权知道他都干了什么。”
说着，检察官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在新弹出的文件夹输入密码之后，一行行文件迅速铺满了整个屏幕。
里面的内容，是关于辰林生物的罪证。
而这份U盘，也是何承宇转交给夏怜昕的U盘。
紧接着，检察官又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姜子坤。
“这是夏怜昕的证词，她承认了所有，你可以一边看，一边对照这些资料。”
姜子坤接过纸张，手指冰凉，他的视线落在这些证词上。
证词里，夏怜昕亲口承认了“放毒事件”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但她同时指出，一切都是受姜游指使，放毒，是为了造出恐慌，制造市场需求，从而扩大公司影响力。此外，她还详细说明了姜游如何盗取“光诺因”研究成果，以及公司内部各类偷税漏税、违法操作等行为。
姜子坤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检察官看着他，说：“看得出来，你父亲一直在极力保护你。他没有告诉你他做过什么，更没有让你插手任何不合法的行为。”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整个辰林生物高层里，最干净的，就是你和那个姓季的。”
姜子坤抬起头，喉咙发紧：“季程......也没参与？”
检察官摇头：“没有。你父亲做的挺好，刻意让你们两人避开任何边界不清的事情，防止你们沾染。”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干儿子。做父亲的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他说完，嘴角勾起一点苦涩的笑。
姜子坤的情绪有点绷不住了，他开始浑身颤抖，不断吸鼻子试图控制眼泪。
检察官没有打断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受......但这些都是我们经过调查后，得出来的事实。”
“我们今天找你来，也不是想给你定罪什么的。”检察官压低声音，“只是希望你能配合调查，帮助我们完善整个案件链条。”
姜子坤沉默不语，眼神空洞。
检察官看他迟迟不回话，又开口了：“你当然可以选择沉默，那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明白——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让你父亲上法庭了，量刑也绝不会轻。”
“但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把整个犯罪链条彻底封闭。尤其是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下游经销商、合作医院、甚至那些收了回扣的医生与中间人。”
“说白了，你现在帮的不是我们。”他低声说，“是那些因为辰林生物而受害的病人和家属。也是在帮你自己，把你父亲的罪行，限制在已知的范围里，别再继续扩大，让更多人受害。”
这番话，像针一样扎进姜子坤心里。他开始动摇，眼神挣扎，指节发白。
检察官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已到，但还差一脚。
于是他站起身来，说出那最致命的话语：“哦，对了。忘记和你说了，在我们调查你的期间，虽然没有发现你和辰林生物有直接关系，但我们却发现了你个人的一点趣事。”
“之前，你和一名叫做何影安的记者不是组团出道吗？闹得网上沸沸扬扬的。可后来，何记者却在春节直播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黑料攻击，差点导致他身败名裂。刚好最近，警方抓获了一伙专门在网上编造黑料，抹黑他人的犯罪团体，我们在收集证据时，发现他们正好参与了这场事件。”
“虽然幕后交易人被层层包裹，但我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似乎，和你有关系啊？”
检察官说到这就停住了，随后转身，开门前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我会给你时间的。”
正当他推门要走时，姜子坤忽然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明显带着颤抖，可他还是坚定地说出：
“我答应你。”
——
从警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晚上六点，冬日的夜风透着干冷，街道两旁的路灯刚刚亮起，为这座城市挂上了衣裳。
可姜子坤只觉得又饿又累，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
他急切地在街上寻找饭馆，很快，他就进了一家牛肉面馆。
没有考虑太多，进门直接叫老板来碗大份的牛肉面。
他太饿了，也太累了。一下午的拷问让他身心俱疲，他现在急需补充能量来治愈乱成浆糊的脑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张口就吃，也不管烫不烫了，反正现在的他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嘴里就像在咀嚼纸片，他吃饭的唯一目的，只是因为大脑告诉他饿了，需要吃饭。
吃到一半时，手机突然响起。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却在看到来电联系人后，整个人瞬间清醒。
那是何影安的来电。
自从姜游出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何影安。
那人没有回过家，去公司问宋晗时，对方只告诉他一句：“他请假了，我也不知道去哪。”
宋晗说完后又开始工作，还不忘抱怨何影安偏偏在这时候请假，公司都忙不过来了。
就连姜子坤给他发的消息、打的电话，全部都石沉大海。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何影安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他连嘴角的汤渍都来不及清理，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对方还没开口，他直接急切地问道：“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一直联系不到你？”
这些问题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冲出来的。
可电话那头，何影安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几秒后，才低声说道：
“子坤，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姜子坤下意识回答，“公司早就被查封了，等待调查，我自己家也回不去，现在随时都有空。”
说这句话时，他试着用平时一贯轻松的语气回答，可他发现，自己实在笑不出来。
“好。”何影安的声音依旧平静，“等会九点的时候，你能不能来一趟城西？我有事找你，然后位置我也会发给你。”
“我一定来。”姜子坤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还想多说几句，想问问“你过得好吗”，或者“你在做什么”。
但何影安只是轻声说了句“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就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耳边重新归于寂静，像是刚升起的希望，又在悄无声息间被瞬间掐灭。
空虚感再一次席卷而来，将姜子坤整个人吞没在无尽的深海中。
——
回到和何影安的家后，小柚像往常一样迎了上来。
姜子坤照例弯腰摸了摸它的的脑袋，手指在那团毛球上停了一会儿，那种熟悉的触感，却也在提醒他。
这里，曾是“他们的家”。
他走进次卧，拉开衣柜，准备好好打扮自己一下。
在挑选了何影安会喜欢的穿搭后，他又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
他试着微笑，觉得不太对，又换了一种笑法，反复确认哪种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不会那么尴尬。
嘴角抿起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傻气，但还是倔强地练习着。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刚刚在一起的小情侣们，迎来第一次的约会。而他正在为自己盛装打扮，希望能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他也不知道这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一切准备妥当后，姜子坤驾车驶往何影安发来的位置。
导航终点停在城西某片偏僻地段，他下车后抬头一看，是一栋破败的烂尾楼。
他皱起眉，正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时，下一秒，何影安从楼里跑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疑问全部消失。
姜子坤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力道之大，让何影安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你先松开......”何影安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被压得几乎说不出来话。
姜子坤愣了一下，马上松开手。
放开之后，何影安大口喘气。
姜子坤挠着头表示抱歉：“不好意思......太久没见你了，有点想你，所以没控制好力气。”
何影安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你累了吧？”他看着姜子坤，语气轻缓，“来，喝点水。”
他说着拧开水瓶，把它递到姜子坤手里。
姜子坤也没多想，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他确实渴了，何影安也送得及时。
放下水瓶后，他长舒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问道：“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啊？不会......一直呆在这里吧？”
何影安笑了笑，用戏谑的语气回答他：“你猜啊。”
姜子坤摇头：“我怎么猜得出来？好啦，不说别的，我很想你知不知道？家里的——”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浑身发软，头也开始发晕。眼前的世界扭曲起来，颜色开始变浅，光线像被涂了一层雾。
他眨了眨眼，看着何影安的身影，声音有些发虚：“我......怎么了？”
何影安看着他，收起了原先的笑容，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但你先睡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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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已经到晚上十点了，负责看守城东烂尾楼的报告也发过来——
现场一切正常，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姜游和好几名警察坐在客厅里，空气一时变得有些凝重。
这和约定好的情况不一样。
正当众人感到疑惑时，姜游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拿起手机，他发现是姜子坤打来的视频通话。
在征得旁边的警察同意后，姜游接通了视频。
画面亮起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里，姜子坤正被绑在一根废弃的钢筋混凝土柱子上，整个人被牢牢固定住。
随着镜头翻转，何承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脸上带着近乎愉悦的笑容。
“姜游，”何承宇对着镜头，语气轻快，“你看看，这是谁啊？”
姜游的怒火几乎瞬间炸开：“何承宇！你他妈还是人吗？！”
何承宇大笑起来，笑声透过扬声器传遍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早不是人了！我早是鬼了！”
他盯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姜游，我告诉你，不止是你的儿子——”
说着，他又翻转镜头，画面扫过烂尾楼内部，只见一根根柱子旁，都绑着不同的人，有人低着头，有人挣扎，有人满脸惊恐，整个空间活像一座活生生的地狱。
“住在这栋烂尾楼里的所有居民，现在都在我的手里。”
姜游见状，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何承宇？你疯了？！你要复仇冲我来就够了！为什么要牵连这些无辜的人？！”
“消消气嘛。”何承宇翻转回镜头，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场面，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这时，旁边的警察察觉出异常，对着手机里的何承宇问道：“不对。你这是在哪，后面的景象根本不是城东那座烂尾楼。”
何承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当然不是啦。”
“你以为我会傻到把地址告诉你们，等着你们来抓我吗？”
他轻轻一笑：“你们不是很擅长定位吗，直接查一下我的IP地址不就知道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等你们找到位置之后，姜游——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记得及时赴约。”
说着，何承宇从一旁拿起一个小型气瓶，对着镜头晃了晃。
“这里面，是我自己研制的神经毒剂。”
“只要释放出来，不出几秒，就会因为窒息而死亡。”
他微微挑眉，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艺术品。
“你们可别不信。我可是研发出光诺因和耐新一号的天才，包括三个月前的病毒也是。那只是我实验失败的产物，却只要那么一点点，就能感染全城，差点连我都束手无策。”
“我真想要制毒，那不还是手到擒来？”
他的视线穿过屏幕，落在在场的警察身上。
“所以，各位警察叔叔。如果不想这些人质出意外，到时，就让姜游一个人上来找我。”
“如果我看见多个人上来，我随时可以释放气体。一旦流入空气中，我相信——”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别说你们了，整个城市，都不会太好过。”
话音落下，视频通话被直接挂断。
客厅里一片死寂。
几乎同时，技术部门的消息传来——定位已确认，何承宇此刻，正在城西另一处烂尾楼内。
一名警官问姜游：“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姜游点点头：“别的我不保证。但他在我公司时，我确实见识过他的技术，他是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危险化学品。”
警官表示明白，在与上级联络过后，迅速制定了计划。
事不宜迟。
姜游在警察的护送下，坐上警车，开始向城西驶去。
那张巨大的蛛网，骤然铺开，正等待着他一步步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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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姜子坤已经苏醒，他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慌张的四下张望，终于看到从暗处走出来的何影安。
眼前的那人面无表情，眼里的光芒已经变得黯淡。
姜子坤对他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何影安看着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姜子坤，你还不明白吗？前几天那些关于姜游的真相，全都是真的，姜游确实夺走了我父亲何承宇的一切。”
“为此，他才不得不化名江傅文，潜藏在姜游的眼皮底下。”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帮助我父亲复仇，是他！把我父亲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姜子坤喉咙发紧，却还是追问：“我知道......我能理解你们是为了报复我的父亲。”
他停了一下，用尽全力压住情绪。
“可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我想问的是你。”
他死死盯着何影安的眼睛，用此生最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他：
“你跟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是真的爱我吗？”
“还是，又和高中一样，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句话变成了一发子弹，射进了何影安的左心房。
他沉默了。
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本身是爱他的。
可“何影安”不是。
在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身份、用什么立场，去给姜子坤一个答案。
就在这短暂的迟疑里，一旁的何承宇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走上前，直接拿起胶带，干脆利落地封住了姜子坤的嘴。
“够了。”何承宇低声说道，“后面有的是时间说这些。”
他看向何影安，语气冷了下来：“别分心。”
何影安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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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刚过，楼下响起了密集而刺耳的警笛声。
何承宇走到楼边，低头往下看。果然，烂尾楼楼下已经聚集了多辆警车，而在人群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姜游独自上楼的身影。
很快，姜游出现在他们所在的楼顶。
当他真正站在这片破败的水泥平台上时，眼前的画面让他瞬间失去理智——
何承宇、何影安，还有被绑在柱子上的姜子坤，全都在。
怒火几乎是本能地冲上来。
姜游正要迈步向前，却被何承宇厉声喝住。
“别动！”
“姜游，我劝你别耍什么歪心思。”
与此同时，何影安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遥控器，冷静地对姜游说：
“你要是做出什么对我父亲不利的事，我就立刻启动装置，到时候，放在这片烂尾楼的气瓶，会全部爆炸，气体也会泄漏出去。”
姜游听完，只能被迫停在原地。
空气像是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何承宇，压抑着愤怒询问道：“所以......何影安和姜子坤，都是你计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