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过去了,江傅文依旧音讯全无。
姜游坐在办公室里,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地突起,桌面上摆放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全部摞成一团,电脑发来的消息像一团团挥不散的阴霾。
他现在真的有点想死,不止是生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公司内部乱成一锅粥,部门之间互相扯皮推诿,公关部写了三版澄清说明却一个都不敢发出去;外头的媒体、股东、竞争公司,个个都在盯着辰林生物,盯着他,等他做决定,等他背锅。
他一刻也不敢停,可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手机又响了。
宋仁峰来电。姜游看着来电显示,沉默了几秒,还是接起。
电话才一接通,对方的怒吼就直接炸了过来,仿佛炮弹般穿透耳膜。
“姜游!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姜游眉头一紧,刚要开口,对方却不给他半点机会。
“你知不知道,本来老领导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等你退休后,做一点表面功夫,就能一步登天了!可你呢?你公司那个叫夏怜昕的女人干了什么事你清楚吗?往难听点说,她这要是被判刑,死刑都不过分!”
姜游愣了半秒,连忙出声:“宋董您先别急,先消消气,这事我也确实没想到。不过我们这边已经查明了,这都是她的个人行为,和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宋仁峰压低声音,却还是带着一股怒意:“姜游,我对你这么凶,你别放在心上。主要是老领导刚刚亲自给我打电话了,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你说我怎么不急?”
顿了顿,他又缓缓说道:
“你现在不管说什么‘个人行为’还是‘公司行为’都没用了。上面已经正式取消了对你原定的考核计划,连老领导自己也要接受内部调查。”
姜游的心口猛地一沉,还来不及反应,宋仁峰的语气已然冷淡下来,不再掺杂任何情绪。
“姜游,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我不管你这事能不能解决,但你要记住——绝对不能透露任何关于我们的事。”
对方的意思已经说的很白了,那些职场上的客套话、人情世故,在利益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
姜游低声道:“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麻烦您了。”
可宋仁峰只是冷笑一声:“没有以后了。”
说罢,不带任何余地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通话终止的提示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骤然收紧的绞索,把姜游紧紧勒在原地。
他咬牙,心里的怒火彻底爆发,把手机猛地拍在桌面上,大声骂了一句:
“王八蛋!一点面子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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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清晨,雾气未散。
姜游特地换了一辆车来上班,一辆从未在公司出现过的蓝色轿车,车窗也贴上了一层深色的膜,能防止外面的人看到车内。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尽管公司前一天已经紧急调动公关团队发布声明,试图澄清,但这场危机的热度,远远超过了他们能掌控的范畴。
辰林生物的名声,在一夜之内,彻底腐烂。
现在谁骂辰林生物,谁就有流量;谁踩姜游,谁就能登上热搜。
社会舆论就是一头无法被填饱的饕餮——人们刚从病痛的阴影中挣脱,正急需一个目标能够发泄情绪。
而辰林生物,正好撞在了枪口上,成为猎巫行动中被架在火上烤的祭品。
公司楼下,已经聚集了上百名新闻媒体和自媒体博主,摄像机与手机架得密密麻麻,连对面的天桥栏杆上都有一排人挂着手机直播。还有不少市民围观,有人骂、有人拍照,有人纯粹只想找乐子。
姜游没有着急进公司,他特地绕了一圈,远远看了一眼公司大楼——门口的保安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喇叭声与人声混杂成一片。
他坐在车里,神情木然。良久,叹了口气,转动方向盘,从公司侧门把车驶入地下车库。
办公室依旧是那么冷,哪怕开了暖气也挡不住寒意。
他刚坐到椅子上,屁股都还没焐热,秘书和助理便一前一后地推门而入,神色紧张。
“姜总,你快看视频平台!那个排名第一的视频。”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姜游右眼皮一跳,顿感不妙,他立马打开电脑,点开视频平台首页。
排名第一的视频,播放量正以惊人的速度蹿升。
那是杜建民指导的一部社会纪录片。
姜游点开视频,眼睁睁看着画面缓缓播放。视频里人物均采用化名,但讲述的故事却如刀锋般直直刺入姜游的心脏。
视频里讲述的是:一位医药学生被最亲密的朋友夺走研究成果,那个朋友还抛弃了自己的爱人,让爱人独自难产而死,而朋友将这个成果作为商业帝国的基石,一步步发展,中间用尽各种肮脏手段。
帝国的缔造者,是一位背叛者,他用夺来的抗癌药物建造了这一切。
整个视频里的人物,虽都是用化名,但随着结尾抗癌药物的出现,人们瞬间就明白,这个故事讲的到底是谁。
姜游愣愣地看着视频画面,还没开始反应,秘书又递来一份时界通讯撰写的新闻稿。
那是徐永泉写的。
通篇报道落笔如刀,从辰林生物的起步讲到光诺因的诞生,再到与纪录片不谋而合的往事爆料。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明确点名了姜游的名字。
一点模糊处理都没有,文字成为了最有力的武器,不给对方任何余地。
一瞬间,连同辰林生物一起崩塌的,还有姜游本人。
他脑中“轰”地一声爆炸,整个人骤然站起,心口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姜总!”
“快!快扶他起来!”
助理和秘书慌了神,赶紧上前把他搀扶到沙发上。
“要不要叫救护车?”
“姜总,您现在怎么样?我们要怎么办......”
“别吵......”姜游半撑着起身,手扶着太阳穴,嘴唇发白,话都开始说不利索。
“别......别吵......”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每一下锤击的声音沉闷,充满绝望。
他以为这只是何承宇一个人的复仇,只是夏怜昕的疯狂加上一场局部的暴雨罢了。
可现在,视频、报道,两发冷箭,精准刺破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伪装。
他曾经的面具无懈可击,如今却支离破碎。
而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权力、资源、成就,甚至形象,也像纸片一般,随着人们的怒火,被焚烧殆尽。
他已经无路可退。
因为这场风暴,是对他迟来的清算。
那些早已燃起的星星之火,此刻正汇聚成燎原之焰,一寸寸吞噬他亲手建起的商业帝国,以及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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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
姜游还没从那阵急促的心悸中缓过气来,董事会的电话便打了进来,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有一句话:
“现在,立刻到会议室来。”
他挂断电话时,手指微微发抖。
姜游勉强撑着身体站起,刚迈出一步,膝盖便一软。秘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低声问:“姜总,你还好吗?”
“没事。”
姜游摆摆手,声音却虚得厉害:“你们先去维持公司秩序,别让事情再乱下去,我去开个会,很快回来。”
助理和秘书对视一眼,只得点头应下,匆匆离开。
可只有姜游自己知道,他现在几乎是靠着一口意志力在支撑。他的四肢发沉,后背发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顺着走廊,一步一步地走向会议室,指尖在墙壁上留下无意识的划痕。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空气瞬间凝固。
董事会的所有成员,一个不落。
灯光冷白,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游身上,没有寒暄,没有掩饰,只有赤裸裸的审视与切割。
就连坐在主位的乔肃衡,也正在用一种评估货物般的目光,静静打量着他。
姜游忽然笑了。
他反手将会议室的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怎么?各位这个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他扫视了在场一圈的众人,语气讥讽:“这是要开会?还是开鸿门宴?”
话音刚落,一名董事猛地站起身,指着他厉声质问:“姜游!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成什么样子了?!因为你这个人,我们辰林生物正被推到风口浪尖!”
“是啊。”另一名董事冷冷接话,“我们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谁都会有一点秘密。但谁都知道,上厕所要擦干净吧?现在闹成这样,难道不是你的失职?”
话头一开,会议室便彻底失控。
“你当初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公关危机都是因你而起!”
“现在外界把我们公司骂得有多惨,你知道吗?”
指责声此起彼伏,像一阵阵浪潮,将姜游牢牢围困在中央。
这一刻,他成了众人口中的千古罪人,所有人恨不得把所有责任都安在他身上,恨不得他立刻消失,事情就能解决。
姜游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等到所有指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时,才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那个人。
“董事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怎么看?”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显露明显的讥讽:“别忘了,这件事的开头,可是你女儿搞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姜游与乔肃衡之间来回游移。
乔肃衡缓缓笑了,那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是。”
他点头。
“我承认,是我教女无方,没发现鬼竟然就在我们身边。”
可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可是姜游啊,夏怜昕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把责任全部推给她,辰林生物未必保不住。”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盯着姜游,冷冷地说:“你也出事了”
他还不忘补上一句:“你觉得,我连自己女儿都能丢出去的人,在公司和你之间,我会选谁?”
姜游也跟着笑了,但是充满讽刺意味。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也直视着乔肃衡,“行啊!既然今天人都到齐了,我们就把话讲白,不要搞那些弯弯绕绕了,就一句话——”
“你要我怎么做?”
乔肃衡毫不犹豫地回答:“警方很快就会过来调查辰林生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和公司划清界限,主动配合调查。”
“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比我更清楚。”
姜游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重重拉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径直走了出去。
电梯尚未抵达一楼,他便已经听见外头的喧闹声。
等他真正走出公司大门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媒体瞬间蜂拥而上,话筒几乎贴到了他的脸,连保安都拦不住。
“姜总!网上的爆料是真的吗?”
“光诺因是不是盗取来的?”
“辰林生物究竟还隐瞒了多少?”
姜游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
他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声音透过层层喧嚣传了出去:
“我!姜游!从此刻起,正式放弃辰林生物总经理这一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