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恩亨一时竟无法张开嘴唇。
奶油色窗帘上,雨点砸落的痕迹斑驳晃动,雨,还没有停。这便是他从清晨起便深陷忧郁与无力的缘由,也是刘天英此刻出现在他家的原因。
刘天英的房间与权恩亨家同属一个宅院,步行不过三分钟路程。刘天英比谁都清楚他儿时的那场事故,每逢雨天,总会主动过来陪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静静待在同一个空间,便已足够安抚他不安的情绪。
握着听筒沉默良久,权恩亨无意间抬眼,瞥见了一旁的刘天英。他慵懒地靠在电脑椅上,原本落在键盘上的双手早已停驻——不知从何时起就没了动作,权恩亨暗自思忖。屏幕里,其他角色仍在忙着厮杀,唯独处于画面中心的刘天英的角色,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战场中央,仿佛在无声地屏息。显示器的冷光映在刘天英脸上,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权恩亨望着他的侧脸,瞬间便明白了。自他与咸丹儿接通电话起,刘天英敲击键盘的速度就渐渐慢了下来,却未完全停歇;直到咸丹儿说出那句决定性的话语,他的手才彻底定格在键盘上方,再未移动分毫。
权恩亨没有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只是抬眼扫过屏幕。以速战速决见长的刘天英,此刻竟连一局游戏都没打完,这本身就透着反常——果然,他方才玩游戏时,一直都在留意着自己与咸丹儿的通话。此刻,刘天英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面色沉凝地坐在电脑椅上,那双标志性的蓝眼睛直视着权恩亨,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所有的思绪。权恩亨望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耳边却突然响起单调的“嘟嘟”声——是咸丹儿挂断了电话。
权恩亨心头一沉。咸丹儿再次提起那件事,已是距离那天整整一年后的今日。确切地说,过去的三百六十五天里,咸丹儿始终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独自与无尽的恐惧抗衡。她本可以倾诉,本可以稍稍卸下重担,可她没有,原因再明显不过——这番话太过荒谬,太过虚无缥缈,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别说旁人,即便换作权恩亨,若说这话的不是咸丹儿,他或许也会当即认定是谎言,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他不禁回想起那天的咸丹儿,确实透着几分怪异:明明手机电量还没耗尽,却宁可蜷缩在禹主仁家门口,也不设法联系他们。
那时他便隐隐觉得,咸丹儿的反常或许另有隐情。可当所有人聚在主仁家,看着她坐在客厅的红沙发上,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时,便又放下了心,只当她是一时情绪不稳,“大概是没事了”。如今想来,那份轻易的释然,或许正是问题的开端。
她憋了这么久,才鼓起勇气说出这番不切实际的话,定然是期盼着他的反应——或是质疑她撒谎,或是心疼她的煎熬。可咸丹儿终究没能等到他的答复,便匆匆挂了电话。权恩亨清晰地听到,听筒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啜泣声。原来,她不等他回应就挂断,是不愿让他听见自己落泪的模样。
权恩亨的房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势渐渐减弱。晨光透过奶油色窗帘的缝隙,借着云层的微光,悄然漫进屋内。他在床上静坐片刻,起身走向窗边,猛地拉开了窗帘。
天空被绵长的灰云笼罩,几道光柱冲破深灰色的云层,如立柱般倾泻在宅院的庭院里,照亮了满地湿痕。权恩亨茫然地望着这景象,身旁的刘天英始终一言不发。屏幕里,他的角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阵亡,躯体横卧在战场之上。刘天英那头乌黑的发丝,在晨光与屏幕光的交织下,泛着淡淡的蓝。
权恩亨倚着窗,转头看向刘天英,缓缓开口:“你都听到了。”他的声音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像一滴冰水,让周遭的氛围愈发凝重。
刘天英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良久才缓缓抬头,乌黑的发丝微微晃动,语气平静却笃定:“嗯,听到了。”
“若是专心打游戏,也不至于把通话内容听得这么清楚。”权恩亨意有所指——刘天英会听得真切,分明是刻意分了心留意通话。
刘天英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权恩亨直起身,重新走回床边,跨坐其上,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手机。液晶屏一片漆黑,没有新的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觉得……”
“觉得什么?”刘天英追问。
“丹儿说的那些话,从常理来看确实难以置信。你怎么想?是觉得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做了一场逼真的梦?”权恩亨抬眼,直视着刘天英的眼睛,等待着他的答案。
刘天英关掉显示器,旋转电脑椅,与权恩亨面对面坐定。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片刻后,刘天英缓缓启唇:“她还有事没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2009年3月2日才发生那样的事,她不该在2008年就对3月2日心怀畏惧。我记得很清楚,那年那天晚上,她还发短信说自己睡不着。”刘天英的语气格外认真。
“或许只是不喜欢开学日,才会这般敏感。”权恩亨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回想起来……她不是睡不着,是根本不敢睡。”刘天英的眼神无比真挚,显然早已相信了咸丹儿的话,甚至察觉到了她未曾言说的隐情。
权恩亨努力回想2008年的咸丹——那时她留着一头深棕色长发,垂落在胸前,模样温婉。刘天英的话点醒了他:是啊,每逢3月2日前后,咸丹儿就会变得格外敏感,有一次他甚至看到她用手戳着胳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并非熬夜学习,只是拼尽全力不肯入睡。
那时他无法理解她的执拗,可若她是害怕入睡后遭遇变故,刘天英的推测便合情合理。想必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历过类似的怪事,而这一切,都与“入睡”息息相关——也就是说,她的失眠,早在2008年之前就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