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不知是何人救的她,将她安置在了一处柴房里。
她浑身痛得厉害,冰冷的井水渗入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每挪动一寸都内外如凌冰刃。
腹中的胎儿当是死了,甘棠感受不到他的任何生命体征。
她神色惨淡,面无表情地躺在柴火堆里,望着黑蒙蒙的房顶——心早已化作死灰飘尽,可余热却涌上头脑,逐渐升温,烧得昏沉。
意识恍惚间,腹痛得剧烈,甘棠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齿印深陷,鲜血横流……
反复的收缩、痉挛过后,腹中的沉重轻了下来,她整个人如被掏空了一般,软在了粗糙而干硬的枯木上。
孩子被生了下来,是个男婴。
小小的一团,身上裹着血液——它很乖巧,没有哭泣,也没有呼吸。
甘棠嘴角无力地勾起,竟笑了起来。
这是上天的意思!冥冥之中有神相助,竟然让她活了下来,还生下了这孩尸!
既然如此,她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这份好意呢?
当是借花献佛,将这份天赐的礼物,送与那新婚的天作之合,聊表贺喜之情!
至于是谁将她从井底救出,甘棠并不是很关心。她关心的是,再不抓紧动作,就要错过今日的重头戏——洞房夜了。
她悄悄地从柴房溜出,从外观来看,此处当是一间客栈,出了门便是熟悉的街道。甘棠轻车熟路地拐小道入了秦府,今日宾客如潮,防卫有疏,竟无一人发现她这不速之客的潜入。
月明中天,风吹烛火葳蕤。在昏黄的光影下,新郎掀去新妇的盖头,二人交杯共饮,作情意绵绵之状。
忽闻新房门口传来轻叩之声,秦伯面露不悦。秦氏乃王公贵族,究竟是何人这么大胆,竟敢在他的大婚之夜,效仿民间闹洞房的陋习?
静姝眉心微动,不安地望向秦伯。后者轻抚上她的手背,示意不必多心,随即起身前去查看,势必给静姝一个交代。
门沙哑地开了,一阵寒风吹入,激起他浑身的鸡皮疙瘩。
待看清来人,秦伯大惊——
只见甘棠立于阶下,衣裳湿透了,还淌着水,拖了一路。她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襁褓,布色鲜艳,边角压得平整。
她微微行礼,笑得渗人:“秦郎,你我也算缘分一场,今日你大婚,我本当亲自登堂送礼道贺。只是你竟忘了给我寄封请柬,这不,我便来此处提醒你了。”
秦伯望着那襁褓,心下陡然生寒。
静姝闻门外传来女子之声,眉尖紧蹙,生怕婚事出了什么变故,她不好和家族交代。
她快步赶到秦伯身边,正对上了甘棠阴恻恻的眼神——
“秦夫人,别来无恙啊。”
秦伯挡在静姝身前,颇为伟岸地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立刻离开,不然我就要喊人把你轰出去了!”
静姝见状,心下了然,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转身欲往房内走去,却被甘棠叫住了。
“秦夫人,贺礼还没收呢,怎就这么急着走了?”
静姝脚下一顿,不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将她吓得不轻。
方才她不是没注意到那襁褓,只当是露水红颜,带着私生子来讨个名分。这倒也没什么,她的正妻之位是两家一同定下来的,不管多几个妾室都与她无关。更何况此事是秦家有愧于她,闹大了少不得给她家族些好处做交代的。
甘棠缓缓解开那襁褓的结,将红布一层一层揭开,动作轻柔。
红布里头,裹着一具极小的尸身,肤色灰白,形体僵硬,安静得像一根泡了青酒的人参。
秦伯喉头一紧,面上一片惨白。
“他本该在这里,度过一个美满的童年。怎无奈秦地太冷,留他不住。”
甘棠悠悠地上前,将襁褓放在了新房前的石阶之上,秦伯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避无可避——
死婴的眉眼尚未完全展开,却依稀能看出自己的影子。
他后背不禁冒出一阵冷汗。
“甘棠自知地位卑下,登堂入室不得,秦郎思虑周全,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风呼啸着,她微微一笑,笑意被烛影剪得稀碎。
“故仅以此子,祝愿二位今后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秦伯脸上因恼怒而青红交加,却不敢声张。
他回头去看静姝,她只是摇了摇头,沉默地走入房中,重新在案前坐好,似是等他处理好这一切后,再回去和她走流程。
“你不必担忧,我只是来送礼的。现在礼已送到,甘棠告辞。”
甘棠行了个得体的礼,坦荡地离去了,腰杆挺得笔直。
今夜,是她的胜仗。
离了秦府,甘棠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强行走出不知几里地,脚下飘忽得厉害。一队家仆从夜色里窜出,将她痛打一顿,当是下了死手。
她失去了意识,倒在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