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忙把话锋岔开:“当年钱塘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向你借粮,你也没借给我,现在道貌岸然地和我装什么仁义?”
山明长叹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为了百姓。”
“江越,你和他们不同,我是知道的。”
江越木木地望着山明,瞬间哑口无言。
他眼眸低垂,良久,轻笑一声道:“你也真是卑鄙,竟拿百姓来要挟我,讲得像你有多了解我似的。”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来了解一下我。”
山明见他不再紧绷,试探地靠近,肩与肩缓缓相并,在这太湖之上。
一如当年。
江越没有回避,面上却有意地挂上几分冷笑。
“当年会稽的瘟疫,是你干的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山明无奈地笑道,“我可不会为了私心残害无辜百姓。”
“越宫和外界的流通管制严格,就算宫外泡在瘟疫缸里,宫中也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尤其是世子和越王。”
“怎偏生就那么巧,最不容易染病的两个人,却是那次瘟疫中宫中唯二的逝者。”
“若说这背后无人操盘,怕是连傻子都不会相信。”
江越转头望他,正对上一双微笑着的眼眸。
“既然结果是我们想要的,一起当一回傻子又有何妨?”
那人语气轻松,只像昨日为了准备宴席而宰了两只鸡。
江越嘴角微勾。
指尖游移,不动声色地覆上了山明的手。
雨打舟声渐小,舱外是一片烟暖水收。
“江越,你实话告诉我,姬平私养魔修一事,你是否知晓隐情?”
“……”江越沉默良久,似是有所迟疑。
山明知他还是对女帝心存芥蒂。归根结底,心结在于老越王的正妃,徐氏。
徐家是越地的世家名门,家规森严。自徐氏接管了江越后,便如待族中子弟一般严厉管教。
在徐氏的管教下,江越每日须得二更眠、五更起,冬夏一律,不因天气变动而宽宥。午前,江越被安排诵读经学,到了饭点,由徐氏亲自检查念书的成果,若是不能令她满意,江越那天中午就会没有饭吃。
在此之前,江越是被其母妃泡在蜜罐子里宠大的,突然尝到了苦头,便对这苦难的施加者格外仇视起来。
但不可否认,江越的学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徐氏的教导,即使他后来在吴宫每日偷鸡摸狗,功课也一点没落下。
每当那些知识派上用场时,江越总不自觉地想起徐氏的好来,不过很快就被他给打消了。
午后,徐氏每月都给江越安排不同的课表,囊括骑射、体术、仪态……夜间,由掌事嬷嬷回禀其当日表现。
江越是个自由散漫惯了的,仪态这一门总是不过关,因此没少挨徐氏的鞭子。这令他本就萌芽的恶感更是疯长,经年便枝繁叶茂起来。
此外,江越对徐氏的厌恶,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长兄。
徐氏是长兄的生母。
江越自小心知,自己嫉恨长兄。
他从一出生就是世子,万众瞩目。而自己,只是一盏放置于偏殿中的暗灯,平日里不点,宫中之人只有在雨天外出时,怕淋坏了主灯,这才想起他来。
徐氏总是和宫人们强调,待江越和其长兄要一视同仁,江越偶尔也会产生出她是真心实意的错觉,直到越国要选质子送去吴国的那一天,一切蠢蠢欲动的幻想都被摔了个粉碎。
老越王皱着愁眉,询问徐氏的意见时,她二话不说定了江越,将长兄留在了宫内。
江越在心中冷笑,平日里装得那么道貌岸然,这时就不讲究一视同仁了?果然,女人就是女人,偏心自己亲生的儿子,这才是常态。
被定作质子人选时,江越面色无丝毫不悦,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临行时,他礼数周到地和徐氏道了别,心中却早已将她千刀万剐。
只是江越不知,若不是当年徐氏认养了他,母妃去世后,他根本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老越王不止一次看着这个次子皱眉。
此子眼中欲而无惧,如今羽翼未丰,尚知收敛,日后若得半分权柄,定不甘守臣子之道。
他不愿越宫中将来发生兄弟阋墙之事,又疼爱长子,故欲防微杜渐,将祸患斩于摇篮。
徐氏阻止了他。
“臣妾愿以嫡母之名,严加约束。使其知分寸、明进退,为君上所用。”
这是她的原话。
“江越,当年你居于吴宫,宫人中无人敢辱你,吃穿用度都是好的,你可有思过其原因?”
山明如是问道。
江越沉默了。
作为质子,庶出的身份本就让他低人一等。但在吴宫中,江越虽没得到额外的赏赐和优待,该有的却一样不少,麻烦事也落不到他头上。
若不是徐氏动用世家势力在暗中打点周到,江越在吴宫中的日子当过不得这么顺畅。
他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
见他有所松动,山明进一步深入:“当年水患之时,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为何早年被封印在西南的龙族,会突然出现在钱塘?而本应送到女帝眼前,用于请粮的文书,又是被何人所拦截?”
“魔修害越国百姓不浅,你难道要因一己私欲包庇他们吗?”
江越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犹豫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其实,在越国本也该有一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