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阴云开始聚拢起来,江越抬头看天,皱了皱眉。
无锡,是江南腹地的水陆枢纽,北接长江、南临太湖,运河穿城而过。其农业商业发达,不怕持久战消耗,但扛不住斩首式突袭。
越国的水军在吴国之上,水网密集,正好形成易攻难守之势。江越先前多次派兵骚扰京口和姑苏,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将吴军的兵力分散至两处,再进行突袭,待援兵赶到之时,无锡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只是江南地区,天气如朝局般变幻莫测,昨日算天还是风平浪静,今儿却呈暴雨之象。
川守在一旁观察着他的神情,反复揣度后恭敬道:“殿下,这是吉兆啊!雨天水涨,于水军有利。吴军防守想必多为步兵,一旦下雨,道路泥泞、行动受限。由此观之,天时地利,均在我方。”
“蠢货,太湖湖面广阔,一旦起了风雨,波浪极大,在水上布兵阵型难稳,本来的速战也会打成拖战。”
“只是兵势已成,若此时犹豫不决,人心将乱。像无锡这种地方,越拖,就越难以强攻。”
江越大手一挥:“全军加速,务必在降雨前抵达战场!”
他眼底骤然生出狠戾,将方才无名腾升的几分温情压了下去。
吴越二国变成今日这般局面,都是山明的过错!
当年江越离了姑苏,回到越国之时,宫中正哀鸿遍野。
宫人们见了江越,纷纷如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向他围聚过来,若是以前,他们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的。
“公子,您回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吴王应是知了宫中的情况,特意将您送回来的罢!”
江越眉头一皱,让那宫人细细说来。
近日会稽瘟疫横行,他长兄不幸感染而亡,老越王忧思成疾,现正病卧不起。
对于他长兄的死、父亲的病,江越心中未升起多少波澜,若真要承认,那应是藏于暗潮之下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鼻翼两侧的肌肉阴恻恻地收缩,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宫人忙安慰他道:“公子节哀顺变,眼下整个越国,都将要倚仗着您了!”
“我要去见父王。”江越沉稳地敛住了气,大步向宫闱深处走去。
老越王听闻江越回国一事,心里多少有些复杂。
越宫中事,他曾反复嘱咐宫人,勿要外传。若是吴王知晓此事,则定是在越宫中安了奸细。他们二国虽为盟友,但毕竟是两家的人,指不定哪天就反目成仇了,不得不防。
可吴王若是不知,则定是江越在吴宫中犯了事,这才被遣送回来。
老越王对于这个次子,一直不怎么喜欢,相比之下,温和的长子和乖顺的三子更得他心一些。现长子已逝,倘若江越没有回宫,他本是打算绕过次子,立三子为储的。
此时宫人来报:“公子江越,现正在殿外等候,待殿下传见。”
这是逼宫来了……
老越王无力地闭上了眼,嘴微张,气息薄弱地吐出一个字——
“宣。”
江越坦荡地从正门跨入,面上挂着悲色。二人在病榻之前好生上演了一场父慈子孝。
话语的最后,江越情深义重地握住老越王颤巍巍的手,坚定道:“父王放心,余下的路,交给我来走便是。”
老越王知时局已定,心底一松,倒是释然了。
他另一只手轻抚上江越紧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交代起了后事。
“现天下群雄并起,你要替越国,在棋局中争得一席之地。”
老越王眼中渗出一层浊泪,被江越尽收眼底。
“姬家女近年风头正盛,这天下可以乱,但不能失了正统。”
“如梅,你是江家的好儿郎,知道该怎么做的。”
江越面颊上肌肉微抽。
“是。越儿定不负父王厚望。”
如梅,是江越的字。江越一开始并不以越为名,他母家势力平平,故老越王在他出生之时,只为他命名了一个再不能中庸的单字。
江越痛恨那个单字,连想到都觉得是一种折辱。
老越王心疼长兄,不愿将其作为质子送往吴国,而自己地位卑微,份量不够,于是朝堂上不知哪位忠臣出了一个妙计,将次子冠以国名,以彰显越国对吴国的重视。
老越王思忖片刻,似是愉快地采纳了,只是私下里,他从未如是唤过次子。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吧?
江越每每想到这点,心头上梗着的那根刺就发作得厉害。老吴王降他罪时,他丝毫不感到郁闷,只因对方唤了他一声“世子江越”。
他不是世子,但是他认为自己比世子要能耐得多。长兄为人温顺,放在和平年代也许是位明君。可惜这是乱世。身上若不带点匪气,不消几时就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江越虽心知那是老吴王明面上为了好听而故作的虚假政治意图,却对之受用得很。
此刻,他内心轻呵一声——
多么水到渠成的权力回收!
父王啊父王,你可真是待我不薄。
他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下去。老越王朦胧着昏花的老眼,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读得懂他狂喜的内心。
罢了,就这样罢。
老越王不想再对人间事做任何纠结,眼皮一阵无力,便撒手人寰了。
江越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越王之位。
几年后,老吴王薨逝,山明继位。
谁能想到当年那两坨看似扶不上墙的烂泥,竟先后成为了一国之君?这放在坊间也是一段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