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吴宫中,质子和世子一起在内学念书。
是日,江越日上三竿才醒来,不紧不慢地洗漱、穿衣,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踏入内学的大门,一如往日。
师傅白了他一眼,目光又自然地收回到手中的经典上,其他人显然也已经习惯了他的作风,对此并无多大反应,瞌睡的瞌睡,开小差的开小差。
山明坐在前排,低头看字,余光却跟着那从身旁掠过的衣角飘去。
自沈妃之事后,江越便不再主动邀他偷鸡摸狗,而他偏是个性格阴郁的,每每有什么话想说,却总开不了口。
“故君子之道,在于持敬守礼,而守礼之道,在于……”
老吴王有所交待,要师傅多多留意山明的功课。于是师傅在课中总不住地看山明,见他思绪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皱了皱眉,开口点道:“山明。”
“若将来你入朝堂,君上拒绝了你的谏言,你当如何?”
山明蓦地回过神来,思考片刻答道:“我当静观时机,待君上因政局的变化而主动问询。”
师傅的面色有些凝重。
“此法虽是守礼之举,却未免太推诿消极。君上是一国之主,其决策关系着百姓民生。身为臣子,若明知不可为而放任为之,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实乃罪孽。”
山和听出师傅话中的批评,嗤笑一声,顺着风向阴阳道:“山明,你怎就知你的判断一定比君上正确,可真有自信。”
“还主动问询,原来你的忠心,是靠君上求来的。”
他言语带刺,在场众人意识到气氛不对,纷纷屏气敛声。
空气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大笑从后排传来。
江越早已乐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嘲讽山和道:“世子殿下既然这么清楚忠心该如何体现,那么我有疑问,若有人为了争夺君上的宠爱,往别人的饭菜中下毒,此等行为是否再忠心不过了?”
师傅后悔得揉紧了自己的衣袖。
他本只是想提醒山明认真上课,未曾想竟失了分寸,在这错误的时机,抛出了易引出争议的命题。
山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耳里只一片嗡嗡作响。
因他母妃办的蠢事,他本就失了人心,方才想借话锋使山明难堪,怎知辱人不成反被辱,更是羞耻。
江越挑衅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山和被盯得怒火中烧,蓦地发作起来——
他猛地起身,书案被带得一震,笔墨落了满地。
山明大步流星地朝后排冲去,一把扯起江越的衣领。
“你算什么东西?寄人篱下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他眼底是带着几分怜悯的嘲讽,“你和山明倒是关系好,他现下小人得志,今后你们勾肩搭背的时候怕是没有了!”
“毕竟一个已平步青云,而另一个,还在泥沙中打滚呢!”
江越眼底闪过一丝阴戾,狠狠将山和推开。后者重心不稳,一屁股倒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的模样实在是滑稽,其他质子见了,忍俊不禁,想笑却不敢笑,憋得辛苦。
山和血气上涌,周遭无数目光如针般扎在他身上,刺得他皮开肉绽。
他发疯似的冲江越扑来,江越也完全没在怕的,二者厮打作了一团。
旁人忙上前劝阻,却无济于事,只得作罢,纷纷躲到了远处,生怕被不长眼的拳脚伤着。
山明在前排坐得安稳,一双眼死死盯着案上的纸砚。
他明知江越是为了自己才与山和打架,但此时,他不能出手。
师傅见情势已经失控,忙去通报吴王。
待老吴王带着侍卫赶到,将二人拉开时,他们脸上都挂了彩。山和鼻子流着血,江越脸肿得像个猪头。
“内学之地,本为习礼修心之所。”
“今日,却成了你们二人逞义气、报私怨之地!”
老吴王冷漠的目光落在山和身上,后者不禁打了个寒颤。
“世子山和,居其位而不能自恃,有失吴国的脸面,罚闭门思过一月,月给减半。”
“越国世子江越,言行越界,动手滋事,罚暂离姑苏,回国思过。”
山明平静的脸上终于生出一丝波澜,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正对上后者意味复杂的目光。
“山明,此时因你而起,日后当更加谨言慎行,莫再给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他意有所指,偏向已相当明了了。
山和心底一沉。
今日之事传出后,他便已成盘下弃子,即使背靠着沈家势力,也无力再与山明抗衡。
老吴王走后,内学提前休课,众人也纷纷跟着散了。
江越将笔具一把塞进布制的卷囊中,随意往堂中扫了一眼——山明还在。
他摇摇头,起身往门外走去。
路过前排时,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越脚下一滞,回头看向那拽住他的手,嘴角一勾,讥笑道:“原来你没死啊。”
山明沉默,知道他在怪自己方才没有出手。
他抿紧了嘴唇。
江越见他这副样子,神色一动,酸溜溜的讽刺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被吞回腹中。
两人对峙良久。
终于,江越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你有屁就快放,我还要去用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