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明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突然从席上立起。他起得太急、太猛,膝盖磕到了书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江越愕然地看着他,料那膝盖此时定已起了一片淤青。可山明面色如常,只拉了他的手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要带我去哪里?”江越不解地嚷道。
“去用膳。”山明惜字如金。气血上涌,红透了耳根。
江越被他拽上了马车,二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言。
马车驶出了姑苏城,又过了好些时辰。
“你这膳房未免也太远了些。”江越阴阳怪气道。
他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此时是又饥又渴,肚子和喉咙都干巴得慌。
山明弯下身子,从马车的夹层中翻出一个碧色的广口小瓶来。
“这是吃的吗?”江越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自己涂,还是要我帮你?”
山明冷冷地看着他,可那眼底明明就是心疼。
江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关心我就直说,绷着一副观音面装给谁看呢?”
他一把接过那小瓶,揭了盖,里边是秋香色的药膏。
他一边沾了那药膏往自己脸上抹着,一边痛骂山明利欲熏心无情无义,后者只堪堪地受着,一言不发。
江越发泄完了之后,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随之而去的还有许多别的什么,他又和山明勾肩搭背起来。
“你说沈妃和她儿子是不是自讨苦吃?不作就不会死。若是守好他们的本分,这吴王之位哪能被你捡了去?”
山明摇摇头:“他们的目的是快刀斩乱麻,父王疑心沈氏多年,就算沈妃不搞什么动作,他也会找理由处理他们。”
“如果是我,我定是会那么做的。”
江越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像他,难怪他喜欢你呢。”
吴宫中人先前私下里评价山明,多说他性格阴鸷,不好相与。如今山明未变,只是时势变了,在众人眼中,阴鸷变成了稳重,他也不必好相与,有的是人顺着他。
江越随意地靠在马车壁上。路不是很平,颠簸之感甚烈,可他却指望通过这触觉上的震动,来换此刻意识上的清明。
他心中有数。
马车行到了太湖边上,一艘小篷船已在岸边等候。船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置着木箱、竹篓、泥炉,泥炉边堆放着一摞铁叉和竹签。
粗盐一包、麻绳、渔网、春酒壶……
江越眼中闪过喜悦的神色,“你这是带我烤鱼来了,还是现抓现吃!”
山明遣去了马车夫,叮嘱他两个时辰后再回来接他们,随后转身,江越早已上了船,在蓬内快活地和他招手。
“捕鱼可是我们越人的强项,今儿看哥给你露一手!”
船悠悠地往湖心处漂去。
江越解下麻绳,在船头将渔网理顺,动作快而不急。指节翻飞间,网目便顺着湖风舒展开来。
“太湖鱼狡猾得很,不走直线。”
他说此话时,已将渔网抛出。
网落水声极轻。
片刻后,江越将手中麻绳骤然一收,腕力张弛有度。水下那活物猛地一挣,银鳞翻起,鱼尾拍打着湖面,水花溅到船头上,木色深了一大片。
“是条大白鱼!”江越欢喜得像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将鱼提进船舱展示给山明看。
“要不是你这网目小了,太湖三白,我一次性都给你网上来!”他一边去鳞剖腹,一边碎碎念叨着。
山明将泥炉搬到船头,从箱中取了木炭和干柴,抽出火折子开始生火。
炭火起得慢,湖风一吹,火苗便低下去几分。
江越捻了一点粗盐,沿着鱼腹均匀抹开,用竹签将鱼身牢牢串稳,架在了铁网上。
鱼很肥,油脂被慢慢熏出,滴入火中,发出噼啪作响声。鱼皮微卷,香气散在湖水的湿气中,勾着人肚里的馋虫。
“酒!酒来!”
江越招呼着山明,后者早取出了两只碧玉小脚杯,先往其中一只中斟满酒,递给江越。
江越毫不客气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竹叶青?”他细细回味着,问山明道。
“去年的新酒,不陈,味道却也清冽。”山明品着自己杯中的玉液,见他杯中见底,又提壶为之满上。
清风拂绿柳,白水映红桃。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真是惬意!如果此时再有几名舞妓作伴,这里简直比仙境还要仙境!”江越一边咬下一大块鱼肉,伴下半口竹叶青酒,一边如是感叹着。
山明望着他,无奈地笑了。
一仰头,翠色的杯盏很快又见了底。
酒过三巡,醉意无声无息地染了上来。
船很小,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肩膀互相碰到之时,袖子里氤氲的水汽便发生了交换。
淡淡的檀香混入了几分烟火气,山明朦胧着醉眼,喃喃着问江越:“此次去了还回来吗?”
江越早已支撑不住,不想对后事进行过多的思考。他随意地往草席上一躺,眼前只见黑蒙蒙的船蓬,嘴一咧,笑了,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早晚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