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霜儿望望天色,“都快申时了,不如明日——”
“现在。”十四已经朝外走去。
马车驶离驿站,拐上通往乡间的小路。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凄惶。路旁时有倒卧的枯骨,也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村落里寂静得可怕,偶见人影,也都是倚在门边,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这辆格格不入又华丽的马车。
料是胆大的十四也不禁打寒颤。
行至一处晒谷场,十四让车夫停下。
场院边聚着十数人,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原本匍匐在地上在挖着什么,见有车马来,纷纷抬起头。那一双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十四示意吟杏和另一个侍女将食盒抬下车。
“各位乡邻,”她提高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我是刚封邑的亭华乡乡主。今日路过,听闻大旱,正巧带了些点心,大家分一分,暂且——”
话音未落。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一哄而上。
“吃的!”
“有吃的!”
“给我!我先看到的!”
原本萎靡的人们爆发出惊人的气力,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食盒被撞翻,精致的点心滚落在地,沾满尘土。可没人介意,无数双手伸向那些糕饼,抓起就往嘴里塞。推搡、争抢、哭骂……场面彻底失控。
“别抢!都有份!”吟杏试图阻拦,却被一个干瘦的老妇撞得踉跄。
十四也被卷入了混乱中。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她下意识后退,脚下踩到一块滑腻的糕饼碎屑,整个人向后跌去!
手肘重重磕在台阶边缘,一阵锐痛。她低头,看见袖口被划破,小臂上拉出一道寸长的口子,血珠迅速渗出来。
“姑娘!”吟杏惊叫着扑过来,用身子护住她,扭头对着还在争抢的人群怒斥,“你们这些刁民!乡主好心给你们送吃的,你们竟敢推搡人?!”
抢到食物的人已缩到一边狼吞虎咽,一个半大孩子舔着掌心残留的糖渣,低声嘟囔:“姐姐……你为什么才来”。
十四被吟杏扶起来,看着手臂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再看向满地狼藉和那些麻木又贪婪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心头。
是,她是有责任。可她也才十几岁,她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
“乡主!乡主恕罪!”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官袍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官帽都歪了,一到跟前便长揖到地:“下官亭华乡乡长陈褚,不知乡主亲临,令乡主受此惊扰,罪该万死!”
十四定了定神,将划破的衣袖拢了拢,遮住伤口:“陈乡长请起。是我思虑不周。”
陈褚抬起头,是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他看了看仍在吞咽食物的人群,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食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掩去,只恭敬道:“此处杂乱,非说话之地。请乡主移步乡衙,容下官细细禀报。”
乡衙就在晒谷场东头,是个简陋的小院子。正堂里除了几张桌椅,几乎空无一物,墙皮斑驳脱落。
陈褚亲自斟了碗清水奉上,面露惭色:“乡主见谅,茶叶……早已用尽了。”
十四接过粗陶碗,没喝,放在一旁:“陈乡长,亭华乡的旱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陈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全乡田亩干涸、粮绝户数的登记册。截至昨日,全乡七百四十三户,断粮者已过五百户。河渠尽枯,深井出水不足三成。若再无雨水或外粮接济……”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最多半月,便要易子而食了。”
册子很重。十四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数字,像无数根针扎进眼里。
“为何不早些……”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早些又如何?她这个“乡主”,不过是得赐的虚衔,平日从未过问封邑事务,却还每月受着俸禄。
陈褚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低声道:“乡主年幼,又常住在姑苏,不知乡里疾苦,也是常情。只是如今……”
他忽然撩袍跪下,“下官无能,治下不力,致使灾民困苦,惊扰乡主。但求乡主念在全乡数千老幼性命,设法周旋,求拨粮款!下官愿以此身,承一切罪责!”陈褚早得知这位乡主出身王后母族,又是江南首富之女,银钱自是不会缺的,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她受不起,只好将他扶起,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堂外,暮色渐合。远处的晒谷场上,那些分到些许点心的灾民已经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场院,和地上被踩进泥里的糕饼碎屑。
十四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看着跪伏在地的乡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德安乡主”不止是一个封号。
它意味着,这几千人的温饱安宁,肩负于她身。
霜儿悄悄走过来,将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在她手臂的伤口上,低声道:“疼么?”
十四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的不是伤口。
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现实的天灾和农民的贫困,撕开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口子。
夜色彻底笼罩了亭华乡。乡衙正堂点起了油灯,灯火如豆,映着她清秀却凝重的侧脸,她沉思许久、许久。
远处,隐隐传来孩童饥饿的啼哭,被夜风送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