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烛光昏黄闪烁。十四伏在简陋的木桌上,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走得飞快。墨是方陈墨,研得有些稀,字迹洇开,像她此刻纷乱又急切的心。
“父亲亲启:女儿初临亭华封地,目之所及,田裂井枯,哀鸿遍野。今呈书不为诉苦,乃代乡中数千口悬命百姓乞援……”
她尽量写得很细,将所见旱情、乡册所载断粮户数、稚童啼哭之声,一一倾注笔端,乡长几次上书,上面皆不予理会,想必是已放弃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可她,不能放弃。
写到恳求处,笔尖微顿:“乞请父亲母亲,开蓝府粮仓运至亭华乡,开设粥场,五日一设荤场,稍补饥馁。另遣银两分发临乡分号米店,凡亭华乡籍难民登记造册者,购粮一律半价,增设人手专理此事。此非长久之计,然可解燃眉。女儿深知此事重大,然人命关天,伏乞父亲母亲支持。”
信是连夜派人送出的。接下来的几日,十四留在乡衙,跟着陈褚走遍了亭华乡十七个村落。她脱下绫罗,一改往日换了粗布衣裙,发髻用及笄时的玉簪草草绾住。田垄间她走得脚底磨出水泡,却未吭一声。
第七日,蓝家的第一批粮车到了。随车来的还有母亲身边的秋姑姑,并一封家书。溪昀郡主的字迹娟秀温柔,却透着力道:“见字如晤。我与你父亲皆知晓,所求诸事已一一安排,粥场明日即开。另附银票一千两,由你全权支用。我儿既见民生疾苦,当知‘见其生,则不忍见其死’,且放手去做。惟切记:善心需有慧术,救济当谋长远。保重自身,勿令父母悬心。”
捏着信纸,十四眼眶发热。她转身对陈褚道:“明日卯时,府前设棚。劳烦乡长传话各村,按册领粥,老弱妇孺优先。”
开棚那日天未亮,府前长街已排起蜿蜒人龙。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香气飘出,掺杂着偶尔施放的肉糜荤腥,让一张张枯黄的脸上现出了久违的光彩。各米店前也设了登记处,核对籍册,过秤售粮,秩序初时还算井然。
十四暂住的乡衙小院,也渐渐成了消息集散之地。她给苏白菡去了信。不过五日,苏家那位年纪轻轻便掌着部分家业的二小姐,竟亲自乘着小车来了。
苏白菡还是那副爽利模样,一见十四便拉住她的手上下看:“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有光了。”她不等十四客套,径直道,“信我看了。你要联合商贾设‘济民会’,以通商盈余赈灾,这主意不错。苏家可出存粮一千石,另牵线三家有善名的商户。但昀儿,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做善事不能只靠一腔热血,得算账。”
她屏退左右,摊开随身带来的小册,指尖点着数字:“我细算过。亭华乡现有人丁约三千,即便每日只供一餐薄粥,每月也需粟米近五百石。这还不算荤腥、药材、柴薪之耗。我们这些撑三个月已是极限。更别说这旱灾还不知维持至何年,”她压低声音,“我这两日暗访,已见有人重复领粥,甚至将半价购得的粮食偷偷转卖牟利。人心之杂,你不可不防。”
十四默然。这些事,陈褚也吞吞吐吐地禀报过。施粥棚前曾因争抢发生过两次小冲突,登记册上也发现了多次可疑的重复名字。
“白菡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苏白菡合上册子,目光清亮,“你找我借钱,我能借。但借完了呢?灾情若持续到明年后年甚至大后年,又该如何?昀儿,你得自己想出一条能让亭华乡自己‘活’起来的法子。”
这番话,像一记清钟,敲醒了她。她想起母亲信中“善心需有慧术,救济当谋长远”之语,忽然坐不住了。
三日后,十四将乡中事务暂托陈褚与蓝府管事,只带了吟杏,快马加鞭赶回姑苏。
蓝府的门楣依旧,可踏进家门那一刻,十四竟有些近乡情怯。父亲蓝尘诀正在书房临帖,见她风尘仆仆闯入,面上沾着尘土,袖口还有磨损的痕迹,先是一怔,随即放下笔,温声道:“梦儿,回来了。”
没有责备她擅离封地,也没有急切追问。只是让侍女打来热水,奉上清茶,等她喘匀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