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的喧嚣并未袭来。包间里流淌着舒缓慵懒的爵士乐,灯光是精心调校过的暖黄,亮度适中,营造出一种私密而昂贵的氛围。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醇厚雪茄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果甜味。
林棠死死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脚下深色的地毯,以及前方几双款式各异的、精致的高跟鞋或皮鞋。沙发上应该坐着四个人,三位女士,一位男士。
“哎呦喂!我的杨姐哎!”阿海哥一进去,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八度,充满了惊喜和亲热,“这都多久没赏光来了!可想死弟弟我了!您这是去哪儿发大财啦?您这一来,我们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灯光都亮堂了三分!”
被称为“杨姐”的女人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少来这套,小海。就你嘴甜。最近生意还好?”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但您不来,这个包间就一直关着,总觉得缺了主心骨!”海哥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微微屈身,似乎在握手或行贴面礼,动作熟稔无比。
这时,旁边另一位女士笑着插话:“小海这话说得实在。但杨姐最近心思可不在享乐上,全扑在她新投的摊子上了,缅甸那边几场公盘看得人心惊肉跳的。”
海哥立刻接上话茬,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叹和讨好:“哎哟!我说呢!怪不得瞧杨姐这气色,又添了三分贵气!原来是去料理翡翠原石的大生意了!那可不是一般人玩得转的,得靠您这样的眼力、魄力和人脉才行。怎么样,杨姐,这次可有‘开眼’的好料子?”
杨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还算有点小运气。弄了一块莫西沙场口的料子,皮壳表现不错,开了个窗,水头很足,阳绿进去了。具体能出多少东西,还得看师傅怎么解。” 她顿了顿,“怎么,小海,也有兴趣掺一脚?这行当,水深,但也养人。”
海哥连忙说不,笑得更加谦卑:“杨姐您可别抬举我了!我这点斤两,给您打个下手、跑跑腿还成,哪敢真往那潭深水里跳。也就是听您说说,长长见识!改天真得专门摆一桌,好好听您讲讲门道!”
趁着他们寒暄、起身握手拥抱的短暂间隙,林棠将眼皮掀起一道极细微的缝隙,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
三位女士大约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宜,妆容精致到每一根发丝,衣着看似低调,但面料和剪裁都透露出不菲的价格。那位居中、被称为“杨姐”的,气质尤为沉静锐利,正与海哥说着话,姿态慵懒地倚在沙发里,却仿佛掌控着整个房间的气场。
满足完这该死的好奇心后,巨大的、混杂着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不安与自身渺小感的压力,让林棠迅速又乖巧地垂下了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一动不动地等着。
“酒呢?拿上来尝尝吧。听说在年轻人之间火得很,我们还一直没机会试试。”
“都给您备着呢!” 海哥连忙转身,示意林棠和那两个捧礼物盒的男侍应生上前。
林棠低着头,推着沉重的酒车上前。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短暂的落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落在酒上。她按照训练过的流程,和另一个侍应生配合,小心翼翼地将两瓶金光闪闪的黑桃A、冰桶,以及四个厚重的古典杯,一一摆放在茶几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整个过程,她始终没有抬头,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她摆放最后一个杯子时,海哥才绕过桌子走过来。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中间阴影里的那个男人,似乎换了一个坐姿。左腿交叠到右膝上,光影在他身上无声地滑动了一寸。
林棠的余光,不由自主的顺着皮鞋看上去。笔直的裤线,熨帖得一丝不苟的墨蓝色丝绸衬衫,松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一段冷白色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喉结的弧度像一枚收敛的玉石。
衬衫质地极好,随着他轻微的呼吸与室内空调的风,流淌着幽暗的、水纹般的光泽,妥帖地包裹着精瘦却似乎蕴藏着某种绷紧力量的身体轮廓。他微微斜倚着,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柔软的皮革。
那姿态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介于彻底放松与无形诱惑之间的慵懒,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精确地收拢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棠心想,这肯定是个被金钱和闲适豢养得极精致、也极好看的人儿。
她收回目光转身,默默地回到最开始那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小安,还不快谢谢杨姐,多捧你场啊。” 海哥语气轻快地提醒道。
小安?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她的后心,然后瞬间炸开。
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里空荡荡地、震耳欲聋地回响。
不可能的……
怎么会……
她无法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视线像是被黏住,一寸寸,极其艰难地挪向那个阴影中的身影。
霓虹的微光吝啬地掠过沈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