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好像从记事起就很忙。

她生下来就被养在外婆外公家，但这对老夫妻的关系并不融洽。

睡不到一块，所以年纪轻轻时就分了房，林棠一天睡东屋的大床，一天睡西屋的小床；

吃不到一块，所以不大的院子砌了两口灶台，林棠一天烧西灶的火，一天煮东灶的粥；

连爱好也南辕北撤，所以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林棠一天凑在外婆的桌前看人打花牌，一天趴在外公的膝盖上，听外公从满墙书架上随机抽取的书。

整个童年，林棠像个长在田野地里的疯丫头。

她最喜欢放羊，看着羊群像散落的云朵漫过青黄交错的田埂，她躺在背风的草坡上，能听见草根被啃断的细碎声响和风穿过耳畔的漫长呜咽。

她也痴迷赶大集，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与混杂着牲畜、油炸果子、尘土和廉价香水的气味里钻来钻去，看那些颜色俗艳却生机勃勃的货品，听最浓郁的吆喝与锱铢必较的争吵。那里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滚烫的、属于“活着”的热闹。

初一时，因为要做手术前的准备，她被母亲接到县城上学，伙食规律了些，脸上终于多了点肉。初一下半年开始，她就又学会了自己在县城过日子，直到考上市里的高中，才知道父亲名下还有一间小小的职工福利房。

人不忙碌的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她没经历过，也不懂。

所以高中的第一个寒假伊始，她也没让自己闲着。

全屋大扫除，把衣服该缝的缝、该补的补；去花店讨了几盆被弃在门口、病恹恹的植物。

她还在长个子，穿不下的旧衣洗净叠好，送到了家附近的福利院。

天气极好的那几天，她坐最早的班车回到乡下，陪着外婆去镇上的澡堂洗个舒坦的热水澡，再跟着外公置办些简单的年货。

妈妈发信息说，过了年的初三会带弟弟回来住几天，林棠很期待，多买了一包酒心巧克力给训训准备着。

她又独自去了坟头，给爸爸磕头上香，挑些重点，絮絮地交代了一番高中以来的趣事。诸如“同学都挺好的但都是书呆子所以没办法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学”、“考试尽力了你说我怎么一点儿理科细胞都没遗传上”、“我有个同班同学好厉害，大家都说他一定是两年后的省理科状元”。

坐最晚的班车颠回市区时，车载电台正预报：明天全省将遇入冬最寒天气，局部或有冰雹。

她坐在最后一排忍不住把围巾又往自己脖子上塞了塞，打了个冷颤，思索片刻后决定今天晚上煮火锅吃。

她提着一袋菜，从门口超市出来的时候，风已经变了方向。

雪粒从墨黑的高空砸下来，先是零星试探，随即越来越密，噼啪作响。

煤气罐还剩一半，锅底料是出门买菜前就备下的，香菇、豆腐、土豆片切得整齐，还有珍藏的几片午餐肉。在这样四面透风的天气里，能坐在有墙有顶的屋子里，守着咕嘟冒泡的热气吃上一顿，对她而言，已是一种无法言喻、近乎奢侈的幸福。

吃完火锅，她得赶紧补作业了。

鲜红的锅底刚刚冒出几个欢腾的泡，手机响了。是小姜姐。

“棠棠，你这会儿在南城吗？”

“我在，今天刚从老家回来。”

“我知道你通常周五周六才来……但我临时有急事，今晚开始，你能不能帮我顶两三天班？就送送包间的酒水瓜果，检查下清洁就行。”小姜姐语速很快，带着掩盖不住的焦急。

林棠犹豫了，心里飞快盘算着堆积的作业进度。

听她没立刻答应，小姜姐连忙补充：“我妈前几天摔了腰和脚，一直瞒着我，刚疼得受不了，我二姨才打电话来……我定了车，得赶紧回老家接她来市里骨科医院。这几天的工资都算你的，行吗？我再额外给你转点辛苦费。”

“兰姐知道吗？”

“兰姐最近不在酒吧，我跟其他管事都打过招呼了。最近流感凶，后勤都被要求戴口罩服务，你手脚轻快点，绝对没事。”

“行。”林棠关掉了火锅的电源，“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额外的钱不用，工资按我原来的算就好。阿姨看病要用钱的地方多。我就顶三个晚上，你看够吗？”

“够了够了！我哥周末就能回来。棠棠，谢谢你！”小姜姐的声音带上了如释重负的哽咽。

“没事，阿姨平安要紧。那我等会儿直接去后勤部换你的工服？”

“对，我柜子钥匙留给海哥了，你找他拿。打车来！车费我回头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