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咸涩，灌满她的口鼻。

她在那片名为“混乱”与“不配”的深海里挣扎下沉，眼前的光晕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挤空，呼吸变成一种奢侈而艰难的吞咽。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抵抗，任由这无边的窒息将自己彻底吞没时，一丝微弱的声音，像穿透深水的冷冽月光，挣扎着浮现在她灵魂深处。

那声音并非来自她自己。

是阿河。

她明明只是随口要了一页他手抄的佛经作为谢礼，但这个傻小子，却陆陆续续地塞给自己满满几十页。每次给完，还要给她分析一下这一页在讲什么。

她读过，零零散散的，大都读不懂，也不想读懂，所以听得时候也不怎么上心。

因为她压根儿不信这世上有神明。

凡人有所期待，神明才有一席之地。

她又没有期待，要神明干什么？

可此刻，在她即将被自己心念所生的苦海溺毙时，那些曾被她轻慢对待的、安静的方块字，却一个个挣脱纸页，被阿河淡而有力的念出口：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林...棠姐，法在这里不单指法律，而是指一切事物、现象、道理、存在。一朵花是‘法’，一个念头也是‘法’，一段关系还是‘法’。这么说容易理解吗？”

嗯嗯嗯。她当时听到时只是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敷衍了过去。

“这个‘有为’呢，是指‘有条件的、有生灭的、有变化的’。所以‘有为法’合起来就是指，世界上这一切由条件，由因缘组合而成、会诞生、会变化、最终会消亡的事物和现象。”

“世上几乎所有你能感知、想到的东西，都是‘有为法’。”

“梦幻泡影露水闪电这句不用多解释吧？”

嗯嗯嗯。她继续心不在焉的在旁边打瞌睡。

“最妙的，在最后这句，‘应做如是观’的断句是在‘应’字之后。‘应’就是应该，‘做’就是进行，‘如是’就是说‘像这样’，‘观’就是是‘观看’‘观察’。所以‘做如是观’就是说要像看梦幻、看泡影、看朝露、看闪电一样，去观察和认知这个世界。”

“阿河，也就是说，佛祖他老人家认为，世间的一切，包括痛苦，都如梦幻泡影，看似有形，触之即空；也如电如露，乍现即逝。因此，人不应该以‘这是真的，我是真的很痛苦’的视角沉溺其中，而该用‘这痛苦也只是因缘聚合的、虚妄不实的现象’的视角，去‘观’它。”

“对，痛苦并不真实存在。就算这一刻你能感受到，这种‘感受’也不是真的，是你‘认为’它是真的。” 阿河最后总结到。

……..

……..

……..

“应—作—如—是—观。”

此刻，她紧紧抓住这五个字。

艰难地呼吸，缓慢地默念。

一次。

不够。

两次。

三次……

是了。

他不可能，也不该，是像自己这样的人。

我们本就来自不同的流域，也终奔赴各自的海洋或臭水沟。

又何必对因为短暂交汇才有的因缘际会，生出这么多期待，又在期待落空后，陷入这自作自受的庸人自扰？

不知念了多少遍。

忽然，她的鼻腔仿佛真的嗅到了一丝，来自水面之上的、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紧接着，阿和清凉如泉的声音，再次适时地响起：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八个字，比之前那句更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断乱麻的决绝力量。

“这句出自《金刚经》，是禅宗六祖慧能开悟的关键。”

“字面上看起来像是矛盾句，前一句让你的心不应该停留、执着在任何地方，后一句却又要让你的心活泼起来。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慧能大师想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很满意你现在叫‘姐’叫得这么自然。” 林棠觉得自己快要听睡着了。

“哎....我的想法是，如果你把心想象成一面无比清澈的镜子，‘应无所住’ 就是说镜子照过东西了，影像就过去了，镜子不会把任何一个影像黏住。美人也好，丑人也罢，镜子不会留恋也不会厌恶。或者你把心想象成一潭流动的活水，流过石头、落叶、花瓣，但从不停留，只是流过。”

“所以，如果这是矛盾句的话，‘而生其心’就是指...” 阿河当时充满期待的看向她，有一种饭已经放在勺子上，勺子已经快要喂到嘴边的表情。

“镜子应该更加的...活泼？闪亮？光滑？多面？照更多的东西？水流应该更加...活泼？湍急？留向更远的远方？流过更多的自然万物？”

“姐，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是好像也没错。我的理解是，镜子如果不去照，就失去了镜子的功能；水不流，就成了死水。所以，心也必须‘’生起‘ ，去感知，去反应，去思考，去感受。慧能大师真正的智慧，或许就是...”

“明白了！该照照，该流流，多照多流，照完的都不算数，流过的都不在乎。”

是啊。

她的心，不该“住”在任何一处—不住于苏蔓的天生优越，不住于沈安的遥不可及，也不住于自己的窘迫与某种突如其来的不甘。

她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管一朵花有多美，一朵云距离自己有多远？

眼泪无声地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冰凉的头发里。

随着一句句经文的流淌、涤荡，那只攥紧她心脏的无形之手，一点一点，缓缓地松开了。

呼吸。

终于重新变得悠长，顺畅，由她自己掌控。

她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对抗或吞噬。

她只是让自己悬浮其中，然后大口地、贪婪地、肆意地呼吸。

仿佛要把前半生所有憋闷的、小心翼翼的浊气，都一次性吐个干净。

她慢慢睁开湿润的眼睛，在黑暗里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心跳的余韵彻底平息，像潮水退回深海。

拿起手机，解锁，光再次亮起，映着她的脸。

她的目光已经平静了许多，像风暴过后的湖面，只见深邃的底色。

指尖悬停在一张照片上，看了许久。

【请确认是否删除？】

【确认。】

生日的那场初雪之后，这座北方的小城又接连下了两场酣畅的大雪。

林棠有时会想，到底是只有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还是在其他人眼里，这教室窗外的风啊雨啊雪啊，真不如桌子上的书本卷子更好看。

她把这个问题陆陆续续扔给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