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老吧嗒一下嘴巴,摇头晃脑道:“林道友,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呢,又想摸金,又想观玉。”
邓班长停下笔,苦笑一下,认命般的说:“林棠,我有时候觉得没父母在身边指手画脚,也未必是坏事。我要是考不上211大学,就只能听我爸妈的话,高中毕业就要相亲嫁人了。我下面还有俩弟弟要供呢。”
小宋蚊子一般大的声音说:“我...我爸他...他有个想当兵没实现的梦...我要...要努力...努力有出息。”
苗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挡住半边脸:“谁要看大自然?你知道日本有个视觉系艺术家叫Hyde吗?帅死了!给你看我珍藏的照片…我每天根本看不够这个人。”她翻出手机,屏幕上是张扬又破碎的美。
黄药师听罢只摇头:“林子,咱不都乡下来的吗,你小时候在地头还没看够呢?我烦都烦死了,下雨怕庄稼被淹,下雪怕庄稼冻死怕我外婆养的鸡鸭鹅冻死,风一大我家那几间瓦房呜呜的响。哎呦...这种鬼天气,我真是够够的。”
胡沙沙双手合十,眼神发亮道:“啊!我的大脑又想起了。那雪夜里的拥抱,雨中的吻,被风吹起的面纱...不行了不行了,晚上回家我就要补一下小说!”
秦霜冷哼一句,眼底燃着胜负欲:“你当真不知道?一丁点儿也没关注?我的名次又上升了!距离沈安不过几个身位而已,哪像你?期末考,我一定要继续往前冲。”
阿河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有风、有雨、有寒、有热,皆是世间...常法。”
林棠没问过沈安。
哪怕校内校外,他们也匆匆打过几次照面。
溺过一次水的人,绝不会放任自己再次下沉。
她微微点头,步履匆匆向左;
他轻轻回礼,迈开长腿向右。
她把本金加利息叠得整整齐齐,趁晚饭休息,迅速翻开他放在课桌上的数学笔记本,将它夹在某一页中间,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写在一旁的、两个力透纸背的字迹:“已解。”
没隔几天,她上语文课打开语文笔记本,看到他把利息折成一个箭头形状的书签。纸箭头的尖端,不偏不倚,正“指”着她课堂走神时,写下的随笔诗结尾:
《不住》
风来,便立
风止,便行
能渡的,渡
不可渡的
还给河流
心不必久留
路自会向前
林棠是故意的,她本想写个谢谢的纸条,但又觉得稍显多余。
但她不清楚沈安是随意一翻,还是也意有所指。
懒得问了。
两清之后,一身轻松。
虽然已经敲定了要去读文科,但化学老师和物理老师轮番上阵,语重心长地说高一的基础知识在未来生活中“大有可为”。
林棠将信将疑,还是决定在上学期的期末考上为理科做最后的、悲壮的努力。
什么力的分解、分子运动……救命!
她咬牙切齿,几乎用上毕生修为,把物理和化学卷子所有的空白处都填得满满当当,数学也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涂满答题卡上最后一个“C”的圆圈时,终考铃声恰好响起。
她长吁一口气,像打完一场硬仗,浑身脱力,又无比轻盈。
高一上学期,终于结束了。
寒假,终于要开始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寒假计划。林棠早已“叮铃哐啷”收好书包,只等寒假作业发到自己手上就准备闪人。
旁边的阿河把身子使劲往一旁缩了又缩,生怕被她“误伤”。
林棠玩心忽起,闪电般出手,食指精准地压在他手背的“合谷穴”上,板着脸,压低声音喝道:
“葵花点穴手!”
阿河哭丧着一张脸:“姐,这个穴位真得会疼...”
林棠松开手,看着他。
等训训长大后,五官长开了,大概就是阿河这个样子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划过心底,带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痛,但很快又被她轻轻拂开。
“阿河,你寒假准备干嘛?”她正色问。
“我要去白圣寺。”
“白圣寺?去干嘛?”
“吃斋,念经,打坐,修身,养性。”
林棠眨了眨眼,凑近一点,用极其虚心好学的语气问:“阿河,我请教个问题,你千万别激动。”
阿河做了个“施主请赐教”的手势。
“佛祖……”她顿了顿,真诚发问,“他老人家会解数学、化学和物理题吗?”
….
林棠喜欢看阿河脸上那种涨红了,却说不出一句话的表情。
她心情大好的跟阿河说“拜拜,姐姐我会抽空去白圣寺看你的”。而后,吹起一段不成调的口哨,朝不远处还在发寒假作业的胡沙沙潇洒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先撤。胡沙沙心领神会,伸出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搓了搓,表示“祝您挣大钱。”
林棠笑着转身,将书包甩到肩上,大步朝校门口走去。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是沉沉的靛蓝,校门口的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在一片混沌的暮色里,几星猩红的烟头火光显得格外刺眼。
林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校门侧边,那棵早已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杵着四五个身影。头发染得跟枯草似的,黄得深浅不一,裹在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和紧绷的裤子里,正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
劣质烟草那股呛人的辛辣味儿,混着冬夜的冷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站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女生,正侧头和一个高个子黄毛低声说着什么。
女生比初中时长开了太多,脸上妆容精致,那股子学生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过早熟透的、带着冷光的风尘味。她勾了一下嘴角看向林棠,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玩味。
她身侧那个高个子黄毛,顺着她的视线,也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向林棠。
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那黄毛的眼神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打量新奇物件般的好奇。
林棠脸上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无踪,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冷风卷过,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穿过。
刘念,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