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林棠迅速换下家居服,把最厚实的衣物一层层套上,想了想,又抽出一本“口袋英语词汇”塞进背包。在窗外愈演愈烈的呜咽声中,她像一列启动的小火车,埋头冲进了茫茫夜色,一路奔跑,终于在交接班前赶到了“夜莺”酒吧。
林棠最早来“夜莺”找活干时就是保洁,检查包间、做二次清洁,她熟门熟路。但送酒水瓜果这差事,她还真没碰过。除了自己生日那次,她也从未在那些光影迷离的包间里停留过。
后勤部的春霞姐利落地跟她交代:“咱们这活,不用推销酒水。前台姐姐接单后告诉包间经理,经理再通知我们备货。啤酒简单,让搬运小哥整箱送进去就行。但客人要是点了贵的洋酒,尤其是那些有排场的,我们还得准备冰桶、酒杯、仪式什么的……不过这活儿大概率落不到你头上,别紧张。”
她顿了顿,看着林棠戴上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才继续压低声音:“最近快过年了,喝高闹事的客人见多。吐在包间厕所或地上的,一定要眼疾手快清理干净,别耽误生意。你以前虽没直接应对过,但道理相通。明白了吗?”
“明白了。”林棠点点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平静而专注。
“对了,还有件事……”霞姐忽然把手搭在林棠肩上,目光在她眉眼间仔细端详了片刻,欲言又止,“算了……应该没事。去吧,万一碰上借酒装疯、动手动脚的,别硬扛,机灵点,找个机会出来,立刻找包间经理,记住了?”
“记住了。”林棠应道,心里那根弦,随着霞姐未尽的话,悄无声息地绷紧了一分。
林棠推着沉甸甸的银色酒水车,第一次穿行在“夜莺”灯光幽暗的后场走廊里。车轮碾过厚地毯,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某种不安的絮语。
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烟酒气、有格调的香薰,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夜晚的疲惫与欲望混合的味道。与她之前工作的保洁区域那种消毒水与尘土的朴实气息截然不同。
走廊两侧厚重的包间门时而紧闭,时而洞开,泄露出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碎片、嘶吼的跑调歌声、暧昧的哄笑或是激烈的争吵。光影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在地毯上切割出变幻莫测的图案。
她的任务很明确:根据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将指定酒水送到指定包间,敲门三下,用平稳声线说“您好,夜莺服务”,然后进去,将东西放在茶几指定区域,快速检查一眼室内基本卫生,重点看看有无明显呕吐物、碎酒瓶等,低头退出。全程不与客人有视线接触,动作要快,存在感要低。
上半夜很顺利。主要送的是啤酒、果盘和一些熟食,包间里的客人要么在吼着聊天,要么在摇骰子,没人注意这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戴着口罩、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服务员。
林棠则趁着每一个空档,在心里默默背诵着英文单词,将机械的劳动隔绝在外。
“后勤后勤,VVVIP 8号包间,黑桃A黄金版两套,冰桶,四个古典杯。”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新的指令,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
林棠心里咯噔一下,继续等耳机里下一条指示。
“小姜,来酒水库。”声音再次响起。她愣了一下,才猛地意识到,今天晚上她就是“小姜”。
“马上到!”
她不敢怠慢,迅速赶到后厨深处的酒水库。那里灯光更暗,空气里浮动着橡木和酒精的陈年气息,有更严格的登记和取用流程。
库管员从一面带锁的恒温玻璃柜里,极其郑重地捧出两瓶酒。瓶身线条流畅,重量沉手,在昏暗的库房里也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奢华感。
她将它小心地安置在铺着黑色丝绒的推车顶层,像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兰姐不在的时候,酒吧都归海哥照料。这一单,他亲自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制服、手捧巨大银色礼物盒的男侍应生。
看到海哥在,林棠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只要低着头,稳稳地站在队伍最后面就行。
去往包间的路似乎格外长。那是走廊最深处、也据说最隐秘昂贵的一间。
林棠仔细回想化妆间里的谈话和平时自己听到的杂七杂八,除了知道有一间包房很少开启使用之外,实在没搜刮出来更多有用的信息。
走廊尽头的光线更加昏暗,音乐声在这里被厚重的墙壁吸收,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8号包间的门也更为厚重,带着繁复的暗纹。海哥在门前停下,清了清嗓子,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和腰间的皮带,调整好呼吸,才抬手敲门,三下。
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近乎谦卑的恭敬语气说道:“您好,夜莺服务。”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成熟慵懒的女声:“进来吧。”
海哥深吸一口气,推门前,回头极低声、极快速地对身后三人嘱咐:“低头,别乱看,跟紧我。”
然后,他脸上瞬间堆起最热情圆滑的笑容,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