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让大家阅读完课文后讨论究竟是forgive还是angry更有力量,林棠应该是在听的,但眼睛大部分时间盯着书皮上的伦敦塔桥发呆,直到路老师最后意味深长的总结道:“When you grow up to my age, you will know forgiveness is a stronger power than anger.”
她垂下眼,心想那她自己大概是不可能到那个境界了。
因为她在内心深处依然只想保持愤怒。
愤怒是她赖以生存的力量,是她感知自己活着的证据。
化学学的是化学反应和能量。
“上节课我们讲了化学反应的本质是物质结构的变化,今天咱们再往前走一步。所有化学反应,其实都会伴随着能量的变化。也就是说,化学反应不仅仅是‘变个色’或者‘冒个泡’,它同时也是一个能量变化的过程,我们称之为‘化学反应与能量’。”
“比如说,手靠近开水会觉得烫,这就是一种放热反应。相反,坚硬的冰块想要慢慢融化,就要不断从周围空气里吸收热量,这叫吸热反应。”
“所以我们在研究化学反应的时候,除了关注物质变化,更要看能量变化。为什么这么说呢?” 化学邹老师在黑板上敲了两下粉笔,“因为—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这就是能量守恒定律。总量守恒,就是化学反应和能量变化的本质。”
“懂吗?没有东西可以凭空消失。”
有人开玩笑问:“那记忆呢?我都不记得的我小娃娃的事了。“
邹老师抓了抓脑袋,”这个属于生物学科的范畴,要我说,记忆呢也不可能会消失。它们要么早已融入你的骨血里,塑造了你的性格;要么只是被暂时封存,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重新激活。”
林棠怔住了,她想,说着这些话时的邹老师更像个哲学家...或者,预言家。
语文学的是【赤壁赋】。
老周双手扣在身后,闭眼摇头,意气风发地吟诵完,尤其推崇那句: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但林棠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渺小,她可以承认世界之大、人口爆炸,却依然想要捍卫自己存在的独特性。所以她独独喜欢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更多片段汹涌而至。
那天还有谁跟她说过什么来着?也突然记起了。
秦霜趁着体育课,像只警觉的小老鼠,确定教室没人后偷偷摸摸走过来,瞥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没头没脑的开口就是:“林木木你行不行啊?听说你又住院了?不会又像小学那次一样吧?不是说移植手术做一次就好了吗?”
见林棠不理自己,她语气更冲,捏着林棠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牛奶呢?离开了我们家就不会自己买来喝吗?”
“我妈听说你生病了,逼我带给你的,你最好给我吃的一干二净,渣渣都舔干净!” 说罢她把一个保温盒一个保温桶重重的的砸在桌上。
“听见没?都是我妈逼的。”
林棠心里那口憋着的气忽然就顺了,一个软拳砸回去:“一天至少一顿牛奶俩鸡蛋,阿姨给我们定的要求,你忘了我也不可能会忘。”
“所以说,秦木木,你放心,祸害活千年。我会阴魂不散的继续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并且至少比你多活一天。” 林棠举起一根手指挑衅的看着她。
“哼!我还以为你真的有多虚弱呢!看来你屁事儿也没有,白瞎我妈忙活大半天给你张罗。吃完刷干净再还给我,听见没?讨厌鬼。”
说完她摆了个鬼脸,一溜烟的跑去和其他女同学汇合。
幼稚鬼...
林棠打开保温盒,里面装着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香喷喷的白米饭和土豆排骨,保温桶里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鸡汤。她猛吸一口气,开始大快朵颐。
食物的香气和饱腹感,将她游离的意识终于拉回到了本体里。
秦霜啊,这个世界上,我还是最嫉妒你。
转眼就是跨年,周日返校时大家都很兴奋。
因为隔壁学校又有高三学生压力过大跳楼的事,南城中学今年破天荒的允许大家周日不上课,而是把桌子围成一圈在班里举办跨年晚会。
林棠把自己埋进围巾里,笑眯眯的看着大家临时凑出来的节目。
邓风以为她又病了,仔细的用手测了测她的额头,确认没事后对着她拍拍手:
“林棠~别怂啊!住了趟院就变蔫了?出个节目呗!”
林棠一跃而起,拿出偷偷藏着的手机,“谁怂了!我养精蓄锐呢。来吧各位,别得我也不会,就会画点儿画。你们呢,多拍点儿大合照,然后我陆陆续续把大家都画了。”
“可以可以!这个可以!一定要拿捏住我气质最精华的一块。”
“啊啊啊~小林子,你可以给我画成双眼皮不?我妈说只要我考上大学就带我割双眼皮。拜托拜托!”
“我想在画里穿裙子行吗?自从小学毕业就再也没有穿裙子的自由了!”
“那我要高一些!绝对不能矮!”
“林棠,你有最新款手机的话,能不能把我和3班的赵...赵哲拍个照然后把照片在□□上传给我呢...我等会把他喊过来,就当给我们留个纪念了。”
“哎呦喂...这就开始早恋了?”
“没...没有的事儿...就是留个纪念,他要转学了...”
“停停停!你们要求也太多了吧,累到我们家木木怎么办?” 胡沙沙刚跳完舞气喘吁吁的走过来比个暂停。
她一下子抱住林棠,“先别管他们这些白菜土豆,我才是你的爱人呀,把我画的瘦一些...求求了!我做梦都想成为清冷大美人!”
切—!
林棠的手机拍摄了估计有上百张照片,突然就关机了。
“没拍的可别怨我哦,真没电了。” 她扬了扬手里黑掉的屏幕。
“是谁没拍到?沈安吗?” 众人看着一直在角落没动的人影。
“还有跑去路老师班里献殷勤的老周!”
众人哈哈大笑。
“沈大神肯定不屑于我这点儿三脚猫功夫,我还是不在人眼前晃悠了” 林棠眼皮都没抬,像是没看到他,“而老周,咱们暗暗为他祈福好了,万一真把路老师追到手了,他那聪明绝顶的基因也算后继有人了!”
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那我们一起倒计时吧!就当大家跨年夜一起过了!” 有人提议道。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便在于一呼百应,热烈而迅速。
“十、九、八...三、二、一!Happy New Year 2007!”
二零零六年十二点整,夜深人静。
林棠躺在床上,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烟火和尖叫声。
她侧转过身,看着那条被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围巾。
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出,在那片柔软上依依不舍地轻抚了几下。
随即,她眼神恢复清明,关掉台灯。
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对自己轻声说道:
“林棠,不要贪恋一时的温暖。”
“那不属于你,从来都不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