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林棠手上多了老周的热水壶,美其名曰:“将功补过,好好表现。”
她低着头,脚步沉重。
热水房在教学楼一楼最偏的角落,靠近停车棚,远远望过去,热气翻滚,像一口永远冒着白雾的井。
几个同样在打热水的同学,看到她来,止不住窃窃私语。
林棠已经没有力气理会她们了。
她拧开水龙头,看着滚烫的热水“咕噜咕噜”地响。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旧铁皮的气味。
雾气霎时扑在眼前,整个世界一片白,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内心:模糊、潮湿、毫无方向。
“是林棠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来。
她随手划开眼前的水汽,回头看清来人。
一张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脸—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刘海修剪得恰到好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外面套着一件质感上乘的白色毛绒大衣,整个人像是从冬日午后的阳光里走出来的。
“你是—?”林棠语气里有几分警觉。
女生微微惊讶,随即莞尔:“看来你是不怎么在意除了沈安之外的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蔓,十一班的。”
林棠眼神陡然锐利:“你想说什么?”
苏蔓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热水壶放在旁边水龙头下,静静等待接满,而后贴心地关掉林棠面前的水龙头。不知是不是关得太急,几滴热水溅在林棠手背上。
“天呐,实在抱歉。”苏蔓言语间满是歉意,“你没事吧?我只是想帮忙。”
林棠紧盯着她:“有话直说。”
“听说你语文很好?”
“是又怎样?”
“那你肯定听过庄子这句话吧,‘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
林棠直视她的眼,声音锋利:“可我不喜欢庄子,我喜欢墨子。你语文应该也不差吧,难道没听过,‘命也者,非天之命也,人之所命也。’ ”
“哼……”苏蔓慢慢收回了笑意,“你果然不是个绣花枕头,难怪沈安对你有好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棠,”苏蔓歪着头,语气轻柔,“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吧?我初中也在春风中学读过,那时候你在隔壁班。而我和沈安呢,早在省初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时就认识了。”
“他啊,虽然看着冷冷的,但看见街边的阿猫阿狗都会心软想要帮一把。”
“我早就劝过他,太善良只会带来更多麻烦。”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动声色的优越感。
“我知道你想说你不是故意的,对吗?你想拿出那套作文佳作里‘我命由我’的鸡汤?”
“但事实是,不管谁在你身边,你的厄运就一定会传染给谁。这一点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如此,对吗?” 她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棠的脸色变得煞白。
“高中才开学几个月,一个年级第一就因为你翘课不考试?是巧合吗?”
“林棠,如果你的人生总是只有苦难,要不要也想想,为什么独独是你?”
空气又热又闷,水雾裹着她的呼吸。
“你的苦难一定非要传染给另一个人吗?沈安为什么要成为你苦难人生的下一个牺牲品?”
苏蔓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考过沈安是我这辈子截至目前最大的梦想。我要光明正大地考过他成为第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他弃考。”
林棠想笑,又笑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浸在热水里,又烫又闷,几乎要窒息。
“其实吧,我挺佩服你的。”苏蔓忽然话锋一转。
林棠抬起头,大脑空白。
“你爸爸死得早,而你—”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又是强/暴下的产物,你妈妈不可能爱着你。你一个人打工、读书、赚钱照顾自己,换成我或者任何一个人,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进林棠最深的伤口。
“我也不想看你被人议论,我也不是针对你。”
“你这种人对我们来说,非、常、无、所、谓。不管你的人生经历过什么,会经历什么,因为不可能和我们有关,所以我不会多嘴多舌。 ”
苏蔓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我现在只想衷心地警告你,沈安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你想成为垫脚石是你的选择,但不要成为绊脚石—”
“哪怕是个小小的石子儿,也、不、行。你觉得呢?”
说罢,她拎起水壶,笑着和还在打水的同学找了招呼,转身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把这段记忆封存,林棠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拎着水壶回到了教室。
时间线突然就被快进到换座位。
那天中午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粉笔灰在空中漂浮着,像是静止的雪。
她回头看着沈安低头整理书本,忽然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落在她颈肩格格不入的粉色羊绒围巾上。
沈安停顿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棠以为他不开心,急忙解释:“是阿姨看我冷,才送我的。我可以周末洗干净了,下周就还给你。”
“无所谓。”他的声音不大,一股熟悉的隔离感。
说完他就开始搬动桌子,在前排某个位置坐下。
阳光将他的背影切出一条淡金色的边,边缘清晰、锋利。
那天下午的课是什么来着?
明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部分的记忆模糊得就像开水房上方的雾。
如今,却一帧帧地浮现在眼前:英语、语文、化学。
英语课讲的是《Nelson Mandela — A Modern Hero》。
路老师在黑板上重重写下:
“Freedom is not given; it must be w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