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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向下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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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累极了。

累到不再有“抉择”的力量,只剩下一种向下坠落的本能。

任由身体沿着冰冷的瓷砖墙面滑落,水温似乎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羊水中。

就这样睡着吧...

反正好久好久,都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浴室里奢华的金色装饰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寒冷的感觉逐渐被一种温暖的倦意取代。

浴室门外的世界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结界。

那些恩怨爱恨,那些精心设计还未完成的复仇,那些她曾经以为无比重要的坚持,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棠...妇女儿童基金,旨在....若你或者你身边的...不要在沉默中死亡....请联系我们....”

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沈...安... ”

街角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面馆里,脏脏旧旧的电视屏幕正重播着几个小时前那场引发轰动的直播访谈。

沈安早就脱掉了金贵的西装外套,露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比他更格格不入的是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子。

一头海藻般的卷发,妆容精致,穿着一条凸显身材的黑色吊带裙,捏着一次性筷子尾端挑剔地拨弄着盘里的越南炒河粉。

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瞥了眼电视上沈安那张时而冷静克制,时而幽默微笑的脸,又看向对面正面无表情的真人,红唇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沈大律师,侬现在名气响得来,电视里厢一刚。不过,庆功宴摆辣搿种地方...侬真是,ge diao de dok(格调独特)。”她软糯的沪语里带着调侃。

沈安像是习以为常,头也没抬,专注地吃着碗里满满当当的手工馄饨,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吴侬软语更添了几分亲昵和戏谑:“还有呀,侬给基金会最后选的这个名字...棠不语?听起来像老早月份牌高头个名字。qi cek gua yang(奇出怪样),背后头有啥gang bek cek eh gu s (i讲不出的故事)伐?”

沈安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抬起眸子,眼神里是一贯的平静,底下蕴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Scarlett,” 他纠正道,声音平稳,“是 ‘棠·不语妇女儿童基金会’。‘棠’字取自《诗经·召南·甘棠》,甘棠树,在古代象征公正廉明的司法,基金会以此为名,恰如其分。而不语,指的是为被迫沉默者发声的决心。”

Scarlett挑了挑眉,显然不信这套官方说辞,她可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沈安。

沈大律师大学以前是什么样子她是不清楚,大学同窗到英国留学再到律所同事,她看着他以非人的速度成为最年轻的合伙人,说是他青年时代最久的“青梅”也不为过。搬出一套《诗经》就想糊弄她?她可不吃这一套。

她身上那种沪上女子特有的,混合着摩登与娇嗲的精明感立刻占了上风,刚准备继续追问,沈安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嘈杂的环境里,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听到沈安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不用发给Scarlett,她自己还有两个案子要上庭。”

“最近几周从医院‘绿色通道’过来的卷宗都直接发给我,我会看。”

“Jason Wu的案子,转给Family Law的王par 或者直接换律所。信托架构生效那一刻,他的家庭内部问题就已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内。”

“不是钱的问题。你跟他说,亲子鉴定的问题,归上帝管,归医生管,但不归我管。”

“下周六的会,我去,但剪彩就算了。”

“…Julian Chen的瑞士继承证书,认证链终于闭合了。最终方案我最后过一遍,今晚发你。明早9点整,发给他们,并附上说明:这是最终方案,仅待签署,没有讨论空间。”

Scarlett颇为享受的看着沈安按着惯有的节奏处理着一切,仿佛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

电话挂断,沈安自然地起身,走到角落里取出一个打包盒,熟练地把那份没被动过的炒河粉装进去。随后,把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对折,稳稳的压在那只满是水锈的玻璃杯下。

“走了。” 他拿起外套和打包盒,一只手背举在半空中。

Scarlett拎起那只鳄鱼皮做的手包,指尖轻轻的搭在他温热的掌背上,借力稳稳的踩着尖头高跟鞋站起来。

晚风拂面,稍稍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

“你不必每次都勉强自己跟我来这种地方,” 他突然开口,低头看向她,目光真诚,“这是我的来处,不是你的。”

Scarlett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勾起一个了然又略带调皮的笑,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娇蛮的笃定:“侬就当我投资失败好嘞。吾本钿(本金)都压了海侬身浪了,现在割肉?吾才伐来塞(我才不干),只好等侬这只原始股啥辰光分红呀。横竖(反正)侬也寻不到第二个能陪侬吃地摊、又能跟侬赚钞票的女人了。所以呀,我就蹲了海格德(我就待在这儿),蛮好。”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一句唱了千百遍的戏词。

说完,她就潇洒地转身挥了挥手,高跟鞋清脆地敲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沈安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因为她的话纠结一秒。

都是成年人了,他当然知道她的所想,她也自然知道他的态度。

他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热气腾腾的小店,扫过门口歪斜的马路牙子,一街之隔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一个街区之外就是琉璃锻造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勾勒出高级商场的轮廓,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最近势头正火的明星...

越生活,就越爱这人间的一切。

哪怕它嘈杂,粗粝,充满裂痕。

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呜咽呜咽地撕裂了傍晚一时的风平浪静。

红蓝色的顶灯急切的旋转着,向远处亮着红十字的大楼行驶。

沈安望着那抹逐渐消失的红蓝光点,祈福道:

“陌生人,愿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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