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到这里结束。
演播厅里一片安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会心的笑意。
少年笨拙又赤诚的爱意,总是能精准击中人心最柔软的角落,让人不自觉地回望自己的从前。
而镜头下的沈安,此刻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整个编导组对于他最终同意播出这段影像,都颇感意外。
让一位致力于为巨富家族编织冰冷规则与隐形盔甲的律师,在公共镜头前,亲手拆开那盔甲最内层、最柔软的衬里,这种反差,本身就构成了这期节目最动人的叙事悬念。
女主持人笑着问道:
“沈先生,看到当年的自己,是什么感觉?还认得出那位采访您的实习生姐姐吗?”
沈安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回忆温度的笑意,与主持人相视而笑。
“那您肯定也知道,前段时间因为您一位学弟的高考采访,刚刚播放的这段表白视频又被网友们翻出来,点击量轻松破百万了。”
沈安再次点头,语气带着自嘲的玩笑:
“按现在的说法,这泼天的流量,我是不得不接住了。”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略显营业意味、却依旧克制得体的笑容。
“哈哈哈,原来沈先生看似冷淡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幽默的灵魂。观众朋友们,刚刚这段极—其—珍—贵的采访,不仅记录了沈先生的青涩青春,也是我当时作为记者,在实习期结束后的第一次去做采访。今天又能与沈先生面对面坐在这里,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无巧不成书。”
女主持人的笑容温暖而真诚。
可她的话,却像一枚冰冷的锥子,透过屏幕,精准刺入林棠的心脏。
无巧不成书。
是啊,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偏偏写进了她人生的残忍里。
“沈先生—啊不,沈同学,”主持人巧妙地切换称呼,让气氛更显亲切,“如今再回看这段视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您当年提到的那位女同学,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像原本计划的那样,和她一直走下去呢?”
沈安微微沉默,随后缓声开口:
“总有人说,遗憾是青春的另一种说法。过去我无法理解,也不愿苟同。”
“那段采访之后不到一年,我和她的人生便再无交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而我的人生,一半在世俗的惊涛骇浪里博弈,另一半,则是一场漫长而严苛的自我审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执着于某种执念,并擅自将它与我们之间的过往捆绑。直到前几天,意外得知她一切安好,我才恍然明白—那执念的源头从来只属于我,与她无关。”
“她一向聪明,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一定会得偿所愿。反倒是我,画地为牢,迟迟不肯信奉这世间唯一的永恒—即变化本身。”
“耗费十二年,我才终于向自己证明了一个浅显却刺痛的道理。”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温和却收敛。
“我希望她正坐在南半球某家临街的咖啡馆里,手边拿着她最爱的热巧,盘子里是她最爱的蜂蜜吐司,或者蜷在某个舒适的房间沙发上,盖着薄薄的羊毛毯,吃着西瓜吹着冷气,不经意间看到这段采访。”
他目光安静地投向镜头深处,仿佛真能看见那个虚空中温暖的角落。
“那一刻阳光正好,窗外可能有树有湖,也可能有山有雪。她或许会笑一笑,或许会皱一下眉,然后—”
他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需要一点心里建设才能把后半句话顺畅的说出口。
“然后继续过她平静、安稳、与我再无交集的人生。”
演播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孤独。
“即便她早已忘记我们短暂相逢过的年少时光,”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镜头,也迎向那个或许永远看不见的观众,“我也衷心祝福她—往后的每一天,都比从前更自由、更明亮。”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而这一次,”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也请允许我……”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虎口那道浅淡的疤痕。
“……为那十二年,亲手画下句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终于放下了一切的释然。
仿佛真的有什么,在此刻尘埃落定,再无转圜。
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一个彻底的句号...”
这个词在林棠脑海里无限回荡,放大,最终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压下,试图将她最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机也碾得粉碎。
林棠恍惚间想起在寺庙中,阿河对她说的那句:“愿施主所求皆所愿。”
所求皆所愿。
她所求的是什么?
是让伤害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是离开这个囚禁她的华丽牢笼?
还是...能够再一次自由地走在阳光下,像以前一样就算老天爷并不眷顾她,但她也能自娱自乐的活着?
她长久以来坚守的信念开始动摇。
那些精心策划的复仇计划,那些被仇恨啃噬的夜晚,那些永远不会被人知的沉默,真的有意义吗?
“是不是当初一起死掉才是那个正确的答案...”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
与之抗衡的,是另一种力竭的疲惫。
这股力量不试图解开藤蔓,而是拽着她,一起沉入最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