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一艘沉入深海的船,破碎的光影从水面缓缓而过。
林棠能感觉到粗硬的管子插在喉咙里,冰冷的液体反复冲刷着内脏,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将她胃里的一切搅动、抽离。
周而复始地,争先抢后地,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也从这个破败的躯壳里洗出去。
耳边是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人们急促的交谈,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血压总算托住了!但腹围还在涨,得抓紧。”
“成年人家属还没联系上吗?”
“刚刚那个小男孩送去吃饭了吗?”
“体表全是伤,新旧都有。CT报了脾破裂、腹腔积血,这绝不是第一次。报警吧。”
“黄主任,要不要联系下沈安律师的基金会走绿色通道?这个小孩和大人看着也太可怜了...”
沈安?
是幻听了吧...
沈安....我好难受啊...
好困啊...沈安...
这无边无际的罪与罚...是终于都要结束了....吗?
太...
太好了....
“心跳停了!心肺复苏,肾上腺素1mg静推!快!”
心口像被压上了千斤重,在窒息的边缘,林棠却突然能清晰的看见许许多多的场景。
明明她就是鲜活的画中人,此时此刻,她却更像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看客。
十四年前,蝉声还罕见地聒噪着的夏末。
南城一中。
教学楼的走廊里空空荡荡,整个学校因为午睡陷入短暂的宁静。
林棠天生精力旺盛,趁着午睡的空档,正一趟趟帮各科老师搬发刚批改完的月考试卷。
“终于!这是最后一趟了!” 她满头大汗给自己打气,胳膊和腿微微打颤,两侧手臂被纸缘硌出道道印子。
她天生就比别人皮肤更敏感一些,印子也比普通人的看着更瘆人。
一阵过堂风,毫无预兆地从楼梯口呼啸穿过,带着午后的炙热,猛地吹散上层的试卷。
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像压住,整个人却失了平衡往后栽。
雪白的纸页如同挣脱牢笼的白鸽,哗啦一声,纷纷扬扬。
紧接着是书包被甩在地上的短促闷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伸来,精准而有力的压住她手上那摞即将翻到的试卷,另一只手以五根手指为支点,轻而稳地推了她一把,刚好给了她足够的反作用力。
她愕然侧过头。
隔着几张仍在半空飘浮,被红笔批注的卷子,她对上一张陌生少年的脸。
他的皮肤是很少见阳光的冷白,眉骨清隽,唇线紧抿,整个人像一副笔锋锐利但色调便冷的水墨画。
他有双抓人的眼睛,但眼神淡漠得像初冬清晨覆盖在枯草上的薄霜,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全部的惊慌和“劫后余生”,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一张接一张地,将还飘在半空里的,已经掉地上的试卷捡起,仔细的弹开灰尘,抚平边角,码放整齐捏在手里。
他手指修长,却生着不符合他年纪的薄茧。
不多时,他捡起角落的书包,站起身,从她怀里接过另一半卷子,第一次开口:
“高一七班?”
那一刻,蝉鸣和晚风都退到背景里,只剩下炎炎烈日下他温柔疏离的音色。
“哎?对...哎?你...你怎么知道?” 林棠问完就瞥见卷子侧边硕大的字:高一七班林棠,再看一眼试卷中央:数学55。
脸颊顿时烫起来。
”带路吧。“ 少年又开口,语气不轻不重,语速不急不缓。
林棠低垂着头,边走边甩着发酸的胳膊。
热心的少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随着她的描述,打量着学校的布局。
“谢谢你啊...” 林棠想起来还没跟少年道谢,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窝竟直直的撞上少年的下巴。
“嘶...哈...” 她疼得眼泪直流,勉强睁眼只有一片模糊。
“完蛋了,我是不是瞎了!”
“医院!我要去医院!”
“好痛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干嘛突然拿下巴撞我?”
……少年没有任何回复,很快一瓶冰凉的水敷上了她的眼。
“左手拿好瓶子,跟我走。” 少年终于开口。
说完,他捏着她的右手手腕继续往前走。
模模糊糊的视线余光里,林棠看着少年脚上那双旧球鞋,开胶处一开一合,一合一开。
“你的座位在哪里?”
“倒数...倒数第二排。已经到教室了嘛?”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少年就摸清楚了一切。
南城一中是按照每次考试成绩从高到低自行选座,不管每个人的偏好如何,后排永远是“学渣们”的区域,哪怕这是个重点班,哪怕林棠的中考已经是超常发挥,语文几乎拿了满分,但按照入学成绩,她就是可怜的倒数第五。
少年带着她从教室的后门走进来,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中间靠过道边唯一空着的座位,把她稳稳的按在上面。
他的动作很轻,周围睡倒的人也没有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