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知道什么?他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想随便说点什么碰碰运气。
“林小姐?” 沈安突然抬起头,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声先是低哑的,接着越来越响,在空旷的花园里撞出回音,最后扭曲成一种近乎撕裂的呜咽:
“王小林....我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直直向前倒去。
沈安终于明白了—
他这十二年,不过是在为一句从未说出口的告别,守着一座早已被宣判死刑的空坟。
小李来不及纠结他叫错自己名字的事情,慌忙接住他沉甸甸的身体。
手机从沈安松开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上摔在地上。
许久没有聊天的某个同学群,正在密集闪烁着信息提示。
“沙沙,你最近做的自媒体账号流量很好啊,我今天在我首页上居然都刷到了。未来可期!@我以后是Sandy”
“薛长老,我不是沙沙了!叫我Sandy!”
“哈哈哈哈好的!Sandy女王,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生了二胎还不够你消停的!沙沙,下个月的同学聚会你不要放过他。”
“哎哎哎@今日霜降 ,什么自媒体?谁又生二胎?聚会就是下个月了吗?我都错过了什么?”
“风儿班头,你不知道吗?薛长老 的头胎二胎就差11个月,一年之内办了结婚酒席还要办两次满月酒席的男人!你的沙儿辞职做自媒体后,最近做了个系列叫《曾经高考的那批人如今都怎么样了》,才做到第二集流量就爆了。请客请客!都要请客!”
“我就一阵子没空刷手机,这么多好事儿啊?@一念花开 薛长老老当益壮啊!沙你都采访的谁啊,链接发我我去看看?@我以后是Sandy”
“你一高三班主任,都理解。话说今年你学生考怎么样啊?有机会拿奖金吗?下个月你一定要好好跟我聊聊,我今年手下这帮中考的小屁孩快给我气死了,我还想活得久一点啊。”
“@像风一般自由 班头,我第一期去西藏采访了在边关驻守的小宋 @小宋(驻守边关版),小宋现在又黑又壮可结实了,跟以前那个小瘦子特别不一样。第二期是出家的阿河 @出家人打个诳语又怎样,他现在有梗又搞笑,也跟以前特别不一样。链接在这里,你打开后点主页有个置顶合集。@今日霜降,大姐我说你居然还没辞职?!”
“就是就是,从你进小学当老师就听你说受不了要辞职的,怎么还一口气干到初三了?我最近在我们村里种蔬菜水果呢,你要是想开了可以来找我,包吃包住。”
“我懒得理你们!反正我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积极响应国家政策。二胎满月我可不办啊,省得你们说我今年是捞钱@所有人 女王下一期是采访谁啊?啥时候轮到我?我好提前去拾掇拾掇自己,拿出我昔日风采,为你的流量添砖加瓦。 @黄村长,有土鸡蛋吗?来一点我给我媳妇儿补补。”
“有有有,鸭蛋也有,种类多的很。有需要看我朋友圈私信我啊@所有人,童叟无欺。”
“别提了!我发誓我带完这批初三学生,真的真的不干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秦霜这死丫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去年给我打语音哭了一个小时,说什么一个留守儿童跟着奶奶捡瓶子,攒了一年的钱给她买了一双洞洞鞋,哭完又精神抖擞的跟我发誓要投身于教育事业。@今日霜降是不?”
“班头!那个小孩自己穿着两只不一样的破烂鞋,结果居然给我送了一双新鞋,还画了一幅画说我是世界上除了她妈妈和奶奶,最关心她的人。我又想哭了….老天爷!”
“以前她跟林棠不就这样,俩人从高一入学见面就各种不爽各种掐,结果林棠一晕倒,她抹着眼泪,扛起林棠就往医院跑,林棠醒来,俩人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我到了现场以为你俩谈恋爱呢。 @所有人 老夫现经营各种农产品绿色食品,记得把我推荐给有需要的亲朋好友啊,支持支持扶贫助农。我现在要去喂鸡了。拜~”
黄村长还是这么讲话不看气氛…
“木木她…还是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吗?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哎…真想她啊。” 作为曾经的班长,邓风从来没有忘记过班上的每一个人。
群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长久的沉默。
胡沙沙最讨厌这种每每说道林棠时,群里就会死气沉沉的氛围,所以她赶紧@一念花开, “薛长老的名字怎么跟我爸妈那一代人似的?本女王的采访对象是抽签抽的,下一回的采访对象,不是沈大律师@Shen ,就是苗大摄影师@喵来一朵路边野花。但我觉得我应该是采访不到他们这两位极!其!优!秀!的同班同学了… 下个月的聚会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来。”
“当初毕业说好了的,十二年可是一轮回。所以这次聚会,一定!务必!要人齐!人小宋都提前大半年把休假申请了,沈大律师~苗大摄影师~在线的话,回个话呗?@Shen @喵来一朵路边野花”
“沈安哥应该是回国了,我舅今天跟我发信息说他去酒馆喝酒了。且等他回复吧,我感觉咱们这次肯定能聚上。”
“@雷震子是也 真的吗?你怎么不早说”
“@雷震子是也 真的吗?你怎么不早说”
“@雷震子是也 真的吗?你怎么不早说”
雷闪闪这个显眼包一上线后,群里的气氛又活络起来,直到夜深。
月上枝头时,出家的阿河突然上线,在群里回了一句:
“我其实在很久之前见过林棠姐,她来寺庙上香。虽然离得远看不真切,但看上去状态还挺好的。”
Sandy可能是唯一这个时间点还没睡的人,所以她噼里啪啦的给阿河发去几条私信:
“你曾见过林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当下就应该给我,或者给沈安打电话啊!”
“你这个臭和尚!“
“阿弥陀佛,胡施主请慎言。” 阿河很快回复她。
“林棠...是真得看上去还不错吗?出家人不准粉饰太平!” Sandy不知为何总是觉得林棠的消失透露着很多古怪。
哪有人前一天晚上还给她打电话,语气轻松的祝她‘爆发吧小宇宙!’ ,结果自己第二天的高考压根儿没参加?
她和林棠三年同班,说她俩是高中时代最最亲近的人也不为过。
林棠绝对不是一句话也不说随随便便就闹消失的人,更何况是对....沈安。
阿河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却什么都没发过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河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管Sandy怎么发信息,阿河都还没想好如何回复。
每个少年心里都有一段隐秘而悸动的初恋。
他在放下尘世缘之前,初恋的对象就是林棠。
只是没人知道罢了,包括他自己。
林棠的消失,不是只有沈安一个人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和打击。
对于他也是。
再见面时,他才开口,“林棠姐,你…你去哪…”
林棠已经开口打断了他,“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阿河。”
她眼神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恳切和坚定。
他的嘴巴比脑子先一步给出了答案,“好。”
“请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今日见过我,也不要问我理由。如果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还有人会挂念我,请你一定要告诉他...告诉他们,我真的很好。因为我早已选好了自己的道路,并且绝不后悔。”
“好。愿施主以后所求皆所愿。” 阿河合掌说道。
回大殿的路上,师兄突然问起他怎么也认得这位女施主,后又提起些前尘往事。他才惊觉,他了解的林棠姐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到底是回也不回?
如果要回,回什么?回多少?
阿河看着手机上胡沙沙隔几分钟一条的信息,陷入深思。
夜风起,心不静,还需燃烛抄佛经。
同一时刻,某市中心酒店的高层套房里。
沈安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手指停在那句“看上去还挺好的。”
冰水过喉,刺激得他又清醒了几分。
明明周身寂静无声,但似有什么东西突然破裂,在浓重的夜里,炸出声响,刺破了他所有的自我麻痹。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雷叔说的对,所有人都说的对。
他沈安何苦为了年少时的一些情愫,成为如此可笑的囚徒。
“砰—”的一声,手中的玻璃杯被他重重的摔下,碎了一地。
如同他内心深处最后的幻想。
窗外,大风骤起,树影摇曳。
要下雨了。
寺庙某禅房内,木头窗户哗得被风吹开,蜡烛应声而灭,案桌上的经书唰唰作响。
阿河起身关窗,重新点燃蜡烛,焚上香,整理案桌。
“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
阿河像被击中了一般,怔怔地看着那句话。
思量再三后他拿出手机,缓缓打出一行字。
“她在庙里请了七个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