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到处是新鲜的花卉与绿植,像是一个春天被强行塞进无尽夏日的牢笼里。
女人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不,准确地说,她手里是一条窄长的、暗红色的织物。
一针一线,循环往复。
不知道她织了多久,在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每织七行,她便停下,徒手掰掉一部分植物的茎叶。
神情漠然。
沈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她,像看一座会呼吸的无字碑。
女人只在他推门时瞥来一眼,眼神冰冷,没有焦距。然后,她又低头,继续织,继续掰。
花盆渐渐空了,只剩土壤里虬结的根。
女人忽然笑了。
她优雅地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放下毛线,双手直直插进土里,用力一拔!
清脆的破裂声炸开。
陶片四溅,泥土散落。
她仔细地将根茎剥离、抖净,摊开在阳台上,仔细晾晒。
做完这一切,她转向沙发角落一个破旧不堪但逼真的婴儿玩偶,声音陡然变得柔软:
“小安,来。”
“来妈妈这里,妈妈抱。”
沈安没动,眼底那片深潭里,是说不出的痛。
护士端了杯茶进来,站在门口处停下,递给他:“最近感觉她心情好了很多。”
“谢谢。”沈安接过,一饮而尽。
“她...都说过什么吗?” 沈安忍不住问,虽然他明知答案。
护士摇头,又迟疑道:“不过上周看新闻时,她忽然哼了首歌。”
“歌?”
“歌词挺怪的……什么树枝断了,摇篮摔下来。”护士回忆着,“调子嘛,倒是很像儿歌。”
沈安拿出手机,点开音频。
“Rock-a-bye baby, on the treetop.” (摇啊摇,小宝宝,树梢上睡觉)
“When the wind blows, the cradle will rock” (风来摇篮摇)
护士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调—”
话音未落,沙发上的女人忽然起身,开始跳舞。
她脚步轻缓,手臂舒展,像在抱着一个无形的婴儿摇曳。
嘴里哼着的调子,却与手机里的旋律严丝合缝:
“When the bough breaks, the cradle will fall. ” (枝断摇篮掉)
“And down will come baby, cradle and all.” (宝宝摇篮往下掉)
光照着她旋转的身影,投在满地陶片与断枝上。
美好与破败,温柔与诡异,在这个房间里轰然对撞。
沈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该走了。
酒精却在此刻冲上头,烧穿了理智最后一层薄膜。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女人面前,攥住她冰凉的手腕:
“妈!”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求求你,就清醒一分钟…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人依旧哼着歌,眼神涣散。
“二零零九年,五月三十一号晚上七点。”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监控拍到林棠来我们家,她按了门铃,你开的门。她待了半小时后走了。”
“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他手上力道失控,女人被攥得踉跄了一下,歌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砸。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小安,”护士快步上前,轻轻掰开他的手,“你这样,她只会更害怕。”
沈安松了手。
女人立刻后退,一脚踩在地上那条暗红色的织物上,紧紧抱住玩偶,缩回沙发角落,继续哼起那首《摇啊摇》。
“When the bough breaks… When the bough breaks…”
沈安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
忽然,他视线定在地上—那条被踩翻的织物一角。
上面有一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像是“长”字。
他蹲下,指尖刚触到布料。
“…是血!”
护士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沈安的手指顿了顿,鬼使神差般,将织物慢慢转了个方向。
污渍的轮廓在光线下一寸寸清晰—
一个歪歪扭扭的、用血写下的“木”字。
沈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这是...你写的?”
女人惊恐的看看那个字,又看看他的脸,眼睛里似有灵魂突然附体。
她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说...”
“她说... 她就不应该跟你在一起...”
“她说....你这么穷,也配得到她?”
“她说.... 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 遇、见、你。”
五雷轰顶!
世界旋转,耳鸣尖锐。
沈安几乎要站不稳。
护士及时的扶住他,语气焦急,“小安,你先出...”
他一把挥开,走近女人。
“这些... 是她..” 沈安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 “都是她那天晚上跟你说的吗?”
女人又举起食指,把“木”字比划了一遍,低头对着怀里的婴儿玩偶说道,
“小安乖,听妈妈的话。”
“这个...不要了。”
“这个...坏了。”
轰—
悬了十二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小李闻讯赶到时,沈安正坐在花园长椅上,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塑。
手机在旁边震动不休,屏幕明明灭灭。
“沈先生……”小李试探着靠近,“我扶您上车吧?回酒店歇歇?”
沈安没有反应。
小李一咬牙,直接架起他的胳膊:“我想…那个林小姐肯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