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元转而拿起一根随手捡来的、笔直的枯树枝,递到阿离面前:“拿着。”
阿离伸出小手,握住了树枝。她的手指纤细,握着树枝的样子有些笨拙,却抓得很牢。
“站起来。” 道元自己也起身,忍着筋骨拉扯的疼痛,摆出一个极其基础的起手式,枯树枝斜斜指向前方,“像这样,向前刺。”
阿离学着他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紧握着那根对她来说稍显过长的枯枝。她看了看道元的姿势,然后模仿着,将枯枝斜斜地指向…旁边一块无辜的、长着苔藓的石头。
动作僵硬,道元刚想上前纠正她的姿势,浩宁却再次“抢镜”了。他看到阿离拿着“棍子”指向石头,立刻在阿石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小手也胡乱挥舞着,嘴里“呀呀”叫着,仿佛在为阿离加油,又像是自己也想去拿一根“棍子”比划。他的成长速度仿佛超越了大三岁的小阿离…
阿离握着树枝,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空洞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兴奋扭动的浩宁身上。她似乎对浩宁的反应更感兴趣。
道元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教学无果而产生的无奈,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和取代。或许,他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阿离需要的,并非刻板的传授,而是浸润,是感染。只是道元感觉她那小小的身躯里明明蕴藏了天大的力量,而她却无法感知任何,甚至无法感知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没有识海,没有爱恨情仇,无法表达喜怒哀乐……道元越是思考,越是疑惑……
他不再执着于纠正阿离的姿势,反而对阿石道:“阿石兄弟,劳烦你带浩宁在附近走走,让他看看花草树木,听听鸟鸣风声。”
阿石会意,抱着咿咿呀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浩宁,走向不远处开着点点野花的草地。
道元则走到阿离身边,轻轻拿过她手中的枯枝,丢在一旁。他指了指地上,那里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形状各异的叶子。“阿离,你看看这些叶子。”
阿离顺从地蹲下小小的身躯,目光落在那些叶子上。有狭长的,有圆润的,有边缘带锯齿的。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捡起一片边缘光滑的心形叶子,放在掌心。
“这片叶子,很像我们的心脏,你闭上眼,感受一下你的心,它在跳动。” 道元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人心,在一声声咚哒咚哒震动中,能感觉到阳光照射的暖,感觉到…”他顿了顿,看着阿离纹丝不动的小脸,终究没说出“痛”字,“…感觉到微风吹过。”
他又捡起一片边缘带着锋利锯齿的叶子:“这片,锋利带刺,它会割手,碰到会受伤……会不舒服。” 他避开了“疼”这个词。
阿离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光滑的心形叶子,又看了看道元手中那片锯齿叶。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锯齿叶的边缘。本能般很轻,并没有被割到。她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不舒服”的情绪,只有一种类似研究的专注。
道元没有强求。他拿起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笑脸——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向上的弧线代表嘴巴。“笑。”他指着地上的图案,然后,努力对着阿离,扯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
阿离看着地上那个简单的图案,又抬头看着道元脸上那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她的目光在图案和道元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她低下头,伸出细白的手指,学着道元的样子,在泥地上,也画了两个点,一条向上弯的线。她的动作很慢,线条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笑脸的轮廓。
画完,她抬起头,看向道元。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但道元却清晰地看到,她极其轻微地、模仿着道元刚才的动作,努力向上拉扯了一下自己嘴角的肌肉。那动作极其生涩,几乎无法形成微笑的弧度,更像是一种奇怪的抽搐。随后盯着地上的笑脸她发出一声“阿娘……笑……”。
但就在那极其短暂、近乎失败的模仿瞬间,道元捕捉到,阿离那双空茫如古井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缕火光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如同死寂星空中一颗遥远星辰极其黯淡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第一缕嫩芽所携带的生机,极其短暂地从阿离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她定了一下,又回归了平静。
道元的心猛地一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维持着平静,只是对着阿离,露出了一个更加真实、更加温和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阿离,画得很好。”心想,便让她修炼火系术法吧,或许学了口诀慢慢的便开蒙了…
阿离定定地看着道元的笑容,空洞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他含笑的脸庞。她维持着那个努力向上拉扯嘴角的僵硬动作,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地上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
阳光暖暖地洒在她小小的、专注的侧影上。
日子,就这样缓慢而笨拙地流淌。阿离的吐纳学习进度慢得令人发指。最终演变成了她闭目“装睡”的游戏,浩宁成长的极快,极有修仙的天赋。
这些年,道元往往将更多的“课程”,融入了落家村最寻常的生活里。
落兰桐背着药篓准备进山采药时,道元便会牵着阿离的小手(起初阿离会僵硬地任由他牵着,后来似乎习惯了那点微暖的触感,会主动去牵手),他们带着蹒跚学步的浩宁,总是由阿石牵着或抱着或扛着,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样温馨的日子,大家都很知足,也很习惯。
天色暗了下来,回程路上,一群人说说笑笑回了小院。炊烟漫过竹篱,院里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一群人围坐在桌旁,没有血缘的牵绊,却吃着一个热锅里的窝头,讲着不着边际的闲话。阿离只静静的啃着手里的米糕,浩宁却绕着桌子撒欢,小短腿一绊差点摔倒,被身旁的人伸手抓住,咯咯直笑。
窗外风过林稍,月光悄悄爬上窗棂,屋内暖意融融。洛兰桐看着眼前出神,只盼这样的时光慢些走,再慢一些,停在这烟火袅袅的寻常里,岁岁年年,都这般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