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前的风,带着草木清涩的暖意,吹拂过落兰桐鬓角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绪。道元那双疲惫却恳切的眼睛,却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看看身边低头盯着指尖、眉头微蹙的女儿阿离,再看看襁褓里因阿离触碰而笑得无忧无虑的浩宁,最后,目光落在道元苍白而异常认真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只有山风掠过草叶的沙沙声。
“道元……”落兰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阿离她……自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不哭不闹,不懂悲喜,却也不痴不傻,像个……漂亮的人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我日日盼,夜夜盼,盼她能像浩宁一样,懂得哭,懂得笑…哪怕一点也好。”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希冀,“真人,您说的法子,只要能有一点点用,哪怕只是让她知冷暖,懂喜恶…我愿意让她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道元,深深一福:“阿离…就拜托真人了!”
道元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随着落兰桐这一拜,终于落了地,心头却又压上了更重的什么。
他郑重地颔首:“兰姐放心,贫道必竭尽所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落兰桐身后的阿石,“阿石兄弟,贫道初来乍到,于村中人情世故多有不明,阿离习练之时,也需有人照看,不知可否劳烦一二…”
阿石的目光在道元、阿离和落兰桐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落兰桐希冀的脸上。他绷紧的下颌线松动了,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阿石义不容辞。” 这既是应承,也是一种无声的监督。
于是,在落家村西缘这简陋的岩洞前,一个特别的“学堂”悄然开课了。学生只有两个:懵懂茫然、情志淡漠如深潭古井的阿离,以及刚刚能坐稳、对万物充满好奇、浑身洋溢着蓬勃生机的浩宁。先生,则是一个重伤未愈、修为几乎尽废的修者。
“阿离,看这里。”
道元盘膝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努力挺直酸痛的脊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先生”。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石面上用尖锐小石子刻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凡俗孩童开蒙的“人”、“口”、“山”、“水”。
阿离跪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裙,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竹子。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石面,视线似乎穿透了那几个符号,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阳光倾泻下来,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
“人。” 道元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清晰,指着第一个字,“此为‘人’,修仙之根基,大道之起点。”
阿离没有任何反应。
浩宁被阿石抱在怀里,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看看道元,又看看阿离。当道元念到“人”字时,他忽然兴奋地挥舞起小拳头,嘴里发出“啊!啊!”的模糊音节,小脑袋努力地往石面的方向凑。
道元学着长者的模样,声音稳如钟鸣:“一撇为立身之本,需守心性纯良;一捺为渡人之道,当存悲悯之怀。‘人’者,非独善其身,更要顶天立地,修仙先修人,纵使日后能乘云御风、长身不死,也不能丢了人的本心与温度!”
阿离像是被浩宁的声音牵引,空洞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那个“人”字。她的眼神依旧茫然,“是人!”她对着浩宁说。
道元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指向下一个字:“口,‘口’字方正,内藏乾坤,此乃言语之门户,心念之出口。言出则牵动气运,语落则动因果,修仙者当守真言,戒妄语。”
这次,浩宁更激动了,小嘴咿咿呀呀地学着“口”的发音,口水都流了出来。阿石连忙用布巾给他擦拭。阿离的目光又随着浩宁的声音,挪到了“口”字上,她轻念“口……真言……”
就这样,一堂识字课,与其说是道元在教阿离,不如说是浩宁在“带动”阿离。道元每念一个字,浩宁都会用他旺盛的生命力和咿呀学语来回应,眼里满满的星火光芒,充满希冀。而阿离则像个迟钝的提线木偶,视线被浩宁的声音和动作一点点牵引着,在几个简单的字上缓慢移动。她始终淡漠的看着,说着,却无法得知是否理解,如同无生命意识的枯木。
道元并不气馁。他深知阿离的“空”非一日可消,也非寻常之法可解。他更看重的是,在浩宁那纯粹的生命力感染下,阿离那万年冰封般的“漠然”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至少,她的视线开始被外界的某些东西(尤其是浩宁)所吸引了。
岁月轻轻流淌,仿佛识字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比寻常人简单多了,无论是否理解,一学便会,仿佛这些文字是前世便刻在了他们的脑袋里,没有抹去一般,这也让道元捉摸不透。识字之后,便是“静心凝气”。
道元教阿离最基础的吐纳之法。“阿离,闭上眼睛,像我这样,慢慢地吸气,去感受,感受天地精气,感受虫鸣鸟叫,生生不息…” 他示范着,胸腔微微起伏,动作缓慢而清晰。
阿离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她的姿势很标准,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小脸平静无波。然而,她只是闭着眼,胸腔没有任何起伏。她仿佛只是执行了一个“闭上眼睛”的指令,至于为什么要闭眼,闭眼之后该做什么,她全然不知。
道元耐心地引导:“吸气…想象清新的空气进入身体,沉入丹田…”
阿离深吸一口气,憋住了,面容毫无反应,像一尊闭目的玉雕。
“噗嗤…”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阿石连忙捂住嘴,肩膀却忍不住抖动。只见浩宁也学着阿离的样子,紧紧闭着眼睛,小嘴巴还用力地抿着,胖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整个小身子都绷紧了,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闭气大赛”,哪里是静心吐纳?
这滑稽的一幕,让道元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摇摇头,放弃了让阿离理解吐纳真意的想法,转而道:“阿离,睁开眼睛吧。”
阿离立刻睁开了眼,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闭目只是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