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往往会落在角落里酣睡的浩宁身上。她似乎对这个能被她“点亮”的小东西格外亲切·。每当浩宁醒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或者挥舞着小手小脚时,阿离就会靠近一些,蹲在旁边,静静地“看”。落兰桐总会抓住这样的机会与阿离交谈,她总是安静的不语,看看阿娘,再看看浩宁,甚至模仿着他的样子,抽动嘴角,对着阿娘拉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落兰桐甚至会因为这么一个“微笑”兴奋半日。阿离有时会伸出小手,不是触碰,而是悬停在浩宁挥舞的小拳头上方,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有一次,浩宁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胖乎乎的小脸上漾开纯真的笑容,旁边的阿离循着声音看向了浩宁,她竟快步走了过来,模仿着他发出阵阵空茫的,毫无情感的咯咯声。这让落兰桐与阿石第一次感受到她也是一个“小人”,他们相看一眼,没有去关注正在改变的阿离,心里乐开了花。
这日,天气晴朗,道元走出岩洞,坐在洞口那块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大石上,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阳光刺得他久居暗洞的眼睛生疼,却也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驱散了些许骨髓深处的阴寒。
多日来,凝气无果,每天吃吃睡睡,安静打打坐不去动气的他,身体竟开始慢慢恢复了,他向后半躺在温暖的石头上,想到阿离,她身上那股异常的“空”,或许并非无知无觉,而是某种…更加难以理解的状态?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却可能掌握着引动上古木灵本源的无上钥匙?这念头荒谬又沉重,却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头悄然缠绕。
时间在山谷的晨雾暮霭中悄然滑过。
数月后又一日午后,阳光正好。落兰桐抱着刚喂饱、精神头十足的浩宁,和阿离一起来到了岩洞前。浩宁裹在干净的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降临后就一直待着的山谷。当他看到坐在大石头上、沐浴在阳光里的道元时,小嘴一咧,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欢快的“啊!”。
落兰桐温柔地笑着,将浩宁小心翼翼地放在道元身边那块铺了软垫的石头上,让他能靠着道元的身体坐稳些。“道元真人,您看,浩宁精神多了,也认得您了呢。” 她的笑容带着暖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阿离则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一块小石头上,怀里抱着她的草编小鸟,目光落在阳光下摇曳的草叶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道元看着身边这个柔软温热的小生命,心头百感交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想要触碰一下浩宁胖乎乎的小脸蛋。指尖距离那柔嫩的肌肤还有寸许——一直安静如画中人的阿离,毫无征兆地动了。
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倏地从石头上滑下来,迈开小短腿,几步就跑到了道元身边。她没有看道元,也没有看落兰桐,那双空茫的大眼睛,只是专注地、一眨不眨地落在浩宁身上,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
在道元的手指即将碰到浩宁脸颊的前一瞬,阿离的小手更快一步地伸了出去,她捏了捏浩宁的小脸,这次,没有异像爆发,大家都静止了般观察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小小的、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准确地,点在了浩宁的额头上,正落在曾经长着青色的胎记中央。这次却没有被“点亮”,她似乎有了一丝焦急,小手极速按了几下,仿佛那里的开关消失了一般,被惊得愣了一下。浩宁非但没有哭闹,反而像是被一股温暖舒适的力量包裹,小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小手小脚兴奋地挥舞起来,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显得无比欢快舒畅。
道元的手指僵在半空,离浩宁的脸颊只有毫厘之遥,他扭头看向阿离。
阿离已经收回了手。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浩宁额头的指尖。阳光落在她小小的掌心和指尖上,在阳光的照映下,泛着一丝金光,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她看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看正在咯咯笑的浩宁,小小的眉头再次蹙了起来,僵硬的抽动了下嘴角。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凝聚、沉淀,不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多了一种…困惑?
一种属于“人”的困惑。
道元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阿离那流露出困惑的小脸,看着浩宁那格外红润健康的小脸——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转向落兰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却依旧带着压力和疲惫的笑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认真:“兰姐,我…有个想法,或许可助阿离恢复情志,不知兰姐可愿一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懵懂的浩宁,最终落在依旧蹙眉看着自己指尖的阿离身上。“我一身微末道行,虽受到重创,但于引气强身、辨识草药、乃至一些粗浅的吐纳安神之法,尚有些许心得。若您不介意…可否让阿离这孩子,随我识几个字,学一点…安身静心的小法门?” 他的目光恳切,带着期盼,“权当…是我对这庇护之恩,唯一能做的微末回报可好。”
岩洞前静了下来。风拂过山谷的草木,发出沙沙的轻响。落兰桐看着道元苍白而恳切的脸,又看看自己身边依旧沉浸在那点小小困惑里的女儿,再看看襁褓中快乐无忧的浩宁,一时间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