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妮丝的哭泣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融化在这片咸涩的泪海里。终于，激烈的情绪洪流冲垮了她本就因施咒而透支的神经，加上连日的不眠不休与魔力耗竭，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哭声渐渐微弱，紧抓着乔治衬衫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的重量完全沉了下去。

“艾格妮丝？”

乔治察觉到异样，低头看去，只见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心猛地一沉，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甚至来不及收拾满屋狼藉，直接用幻影移形离开了公寓。

再次恢复意识时，艾格妮丝已经躺在圣芒戈的病床上了。她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床边的椅子上。

乔治坐在那里，身体靠在椅背上，头低垂着，显然已经睡着了。红发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轻轻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一只手搭在床沿，离她的手很近，却没有触碰。

艾格妮丝静静地望着他，心中翻涌起一阵尖锐而清晰的愧疚，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重。为了留住弗雷德的幻影，她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又何尝不是在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这个一直守在身边的人？她用偏执筑起高墙，将他隔绝在外，又在他终于破墙而入后，拉着他一同沉入这危险的禁忌之中。她索取他的血液、他的眼泪、他的陪伴，却很少真正去看他疲惫的眼睛。直到现在，幻影消散，她以为自己将一无所有，却看到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乔治——被她弄得心力交瘁，却依然守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乔治动了一下，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几乎是本能地转向病床。

“你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在看到艾格妮丝睁开的眼睛时，那双眼眸里迅速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欣喜，驱散了部分疲惫。

艾格妮丝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恶作剧光芒、如今却盛满沉重关怀的蓝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老了许多。记忆中那个总是活力四射、仿佛有无穷精力的乔治，和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重叠，又分离，最终剩下此刻真实的模样。

她看了他好久，久到乔治几乎要开口询问她是否还有哪里不适。

“对不起，乔治……”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感，但却异常清晰：“是我把你弄成这样的。”

乔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安慰她，也许是想否认。

但艾格妮丝又轻轻地说出了下一句，声音更轻：“谢谢。”

“艾格妮丝……”乔治的心被这两个词搅得酸软一片，他想告诉她没关系，想告诉她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道谢。

然而，艾格妮丝却抢在他前面，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圣芒戈庭院里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请求：“能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吗？我需要……冷静一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溺水者浮出水面后、急需片刻独自喘息的本能。

乔治凝视了她片刻，目光扫过她苍白的侧脸和依然红肿的眼睛。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是他一贯的温和：“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接着是轻微的关门声。

直到确认房间里只剩下自己，艾格妮丝才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着胸腔里积压了三年的尘埃与碎片。

弗雷德的幻影彻底消失了。

事实上，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弗雷德出现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频率也越来越低。她应该早有预感，应该渐渐适应的。可当他真正说出那句“再见”，化作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时，那种随之而来的空虚感却如此巨大，几乎将她吞噬。就像戒断某种深入骨髓的依赖，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索取那不存在的慰藉，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这种钝痛和空虚要持续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又一个三年？

乔治信守承诺，给了她独处的空间，但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能猜到艾格妮丝此刻的心情必然是废墟般的空旷，和戒断成瘾般的痛苦。他经历过，在弗雷德刚离开的那段日子。他知道艾格尼丝现在需要时间来面对那片废墟，自己清理，自己重建。他能做的，就是守在废墟外，确保她不会在里面伤害自己，并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仅仅是一个沉默的陪伴。

艾格尼丝住院期间，乔治每天晚上都会来圣芒戈。他不提巴黎的事，不提那些禁忌魔法，也不提弗雷德最后的告别。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有时候带一本笑话商店的账目或者新产品草图来看，有时候就只是坐着，陪着她。

大多时候艾格妮丝都很沉默，要么看着窗外，要么闭目养神。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不再是巴黎公寓里那种被疯狂研究和不祥魔法笼罩的紧绷，也不是之前几年那种隔着高墙的疏离。而是一种……精疲力尽后的休战，一种共同经历过风暴、终于暂时靠岸的疲惫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