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潜入罗森伯格庄园,艾格妮丝用了三种不同的混淆咒、一个时间延迟结界,以及从法国魔法黑市弄来的反追踪药剂。罗森伯格庄园的书房还是老样子,冰冷的银器、沉默的肖像,以及那些锁在魔法屏障后的禁忌知识。当她手指触碰到那本《生死回响:灵魂滞留研究》时,羊皮纸封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古老的心跳。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带走了:《关于幽灵形成的十二种理论》、《骚灵与执念关系的案例汇编》还有一些中世纪巫师尝试挽留逝者的失败记录,边缘还带有潦草的、不甘心的批注,甚至还有一本是她曾祖父的私人笔记,上面墨迹有些褪色:“若爱能跨越生死,为何魔法不能?”
回到巴黎的公寓时已是次日清晨。雨还在下,敲打着阁楼斜窗,发出规律的节奏。她拖着箱子爬上最后几级楼梯,正准备开门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门口的地上,流着有一小摊水渍,那是从湿透的衣服上滴落的水,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久了。
艾格妮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抬起头。
乔治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刚从塞纳河里捞出来。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眼神平静,平静得可怕。不是愤怒,也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理解。
“巴黎的雨比伦敦还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艾格妮丝紧紧握住箱子的提手,指节发白:“你怎么来了?”
乔治没有说话,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让我进去吧,艾格妮丝。”乔治最终说,声音很轻:“外面很冷。而且你的邻居已经透过猫眼看了我三次。她可能以为我是来讨债的。”
艾格妮丝犹豫了几秒,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一片狼藉,桌上堆满了羊皮纸、翻开的古籍、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空了的魔药瓶子,窗台上那盆魔法植物呈现出一种焦虑的灰紫色,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乔治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书名上停留:《灵魂锚定术》、《生死魔法的伦理边界》、《如何与逝者沟通:危险与禁忌》……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所以。”他转向她,湿透的衣服下摆在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这就是你的‘个人研究’。”
艾格妮丝将手提箱放在桌上,动作有些防备:“我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关于弗雷德。”这不是疑问。
“关于可能性。”她纠正,但声音缺乏底气。
乔治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一本摊开的古籍。上面画着复杂的魔法阵,旁边有艾格妮丝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依旧,但透着一股疯狂的执拗。
“艾格妮丝。”他叫她的名字:“你知道这些书里写的是什么吗?这不是魔法,是绝望。是那些无法接受失去的人,试图用禁忌知识填补空洞的尝试。每一个案例最后都——”
“都怎么了?”她打断他,眼睛因为熬夜和偏执而泛红,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都失败了?那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不够坚定,或者——”
乔治看着她,眼里布满血丝,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整个人好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那句已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太了解她了,她很聪明,也很固执;他知道艾格妮这份深情在破碎后可能转化成的可怕偏执。他想起了战后,在她昏迷的病床前,自己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想起了她醒来后,自己试图用现实将她拉回,却只换来她更深的逃避和更远的疏离;想起了她独自逃到巴黎,用工作和酒精筑起高墙。直接的揭露、尖锐的否定,从未将她带离深渊,反而将她推向了更孤绝的境地。
乔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一阵沉闷的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着的、却困在自己用痛苦和思念搭建的牢笼里的女巫,沉默了很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决心。
“好吧。”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接近妥协的温和。
艾格妮丝愣住了,眼中的疯狂光芒被疑惑取代:“……什么?”
“我帮你研究。”乔治不再倚着墙,他直起身,走向那张堆满禁忌书籍的桌子,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令人不安的书名。“把这些书分我一半。你从哪个部分开始?”
艾格妮丝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与弗雷德极其相似的脸上找出讽刺、怜悯或是不耐烦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深沉平静,以及那双蓝眼睛深处,一种她暂时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那里有悲伤,有不赞同,但似乎……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确定。
乔治合上书页,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她:“因为如果我不帮你”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你会一个人陷进去——”他环视了一下这充满不祥气息的房间:“直到把自己完全毁掉,我不能看着你那样。”
复活亡灵?追寻逝者?这无疑是危险的禁忌,触碰生死界限的黑魔法,违背自然法则的疯狂之举。理智和从小受到的魔法伦理教育都在尖叫着阻止他。乔治或许不赞同这方法,或许心底坚信这终是徒劳甚至危险的,但如果……如果这是目前唯一能靠近她、拉住她、不让她彻底坠入黑暗的方法,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踏入这潭浑水。
艾格妮丝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乔治,泪水不住地滑过脸颊。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并非纯粹的解脱,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愧疚和脆弱依赖的复杂情绪。有人来了,没有试图摧毁她摇摇欲坠的世界,而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哪怕这个世界建立在空中楼阁之上。即使他可能根本不相信这座楼阁有地基,但他还是进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巴黎的公寓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魔法实验室。
乔治睡在沙发上——那张沙发很小,对他这样身高的成年男巫来说显然不够舒适,但他从未抱怨。每天早晨,艾格妮丝醒来时,总能闻到咖啡的香气和羊皮纸陈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乔治已经坐在桌边,手指在一行行拉丁文和如尼文间移动。
他们分工合作。艾格妮丝负责魔药部分,乔治负责魔法阵和咒语解析。
“《灵魂锚定术》第三章提到需要‘至亲的血液’。”艾格妮丝在某天下午说,魔杖轻轻搅拌着一锅冒着银紫色蒸汽的魔药:“但定义很模糊。直系血亲?兄弟算不算?还是必须父母子女?”
乔治从一堆羊皮纸中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眯起:“这本书是十五世纪写的。那时候的巫师家族……兄弟可能算。但更关键的是‘爱人的眼泪’。这个‘爱人’是单数还是复数?如果是单数,那指的是谁?如果是复数——”
“那可能需要我们两个人的眼泪。”艾格妮丝接上,声音很轻。
实验室安静了一瞬。只有魔药在坩埚里冒泡的咕嘟声。
“那就都准备。”乔治最终说,低下头继续研究魔法阵:“多做几手准备。”
艾格妮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感激和同样尖锐的愧疚。她知道乔治不相信这个魔法会成功。他只是在这里陪她,防止她做更极端的事。
有时,她会连续工作两天不睡觉。魔药需要精确的时间控制,古代咒语需要在特定星象下诵读,魔法阵的绘制不能有任何中断。每当这种时候,乔治不会直接劝她休息,而是会用他的方式介入。
“我饿了。”他会在凌晨三点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委屈:“而且我昨天看到街角那家面包店新出了杏仁可颂。现在去的话,刚好赶上第一炉。”
或者:“这本书第三十七页有个符文我看不懂。好像是某种变体你需要帮我看看,在我饿死之前。”
有时他甚至会用弗雷德的方式——讲一个糟糕透顶的笑话,直到艾格妮丝忍不住笑出来,然后被他推去卧室:“笑够了就去睡。你现在的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麻瓜动物园里那种黑白相间的熊,李·乔丹带我去看过。”
在这种半强迫半哄骗的照顾下,艾格妮丝维持着基本的生活规律。她吃饭,睡觉,偶尔和乔治一起出门采购魔法材料,在塞纳河边散步,讨论某个魔法原理——就像从前在有求必应屋里一样。
只是现在,实验室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关于弗雷德的记忆,像无声的背景音乐,盘旋在每一缕蒸汽、每一道符文之上。
然而,弗雷德并非完全缺席。
起初,他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是清晰。可能在艾格妮丝熬制魔药到最关键、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刻,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会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嘿,小心那朵月光草,它看起来脾气不太好,比我第一次尝试让粪蛋唱歌时还暴躁。”她猛地转头,就可能看见他倚在不远处的书架旁,身影凝实,红发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蓝眼睛里闪着熟悉的、恶作剧般的光芒。
他会对乔治正在绘制的魔法阵指指点点:“乔治,你左边第三根线的弧度让我想起你三年级时试图给飞天扫帚装上的那个可笑转向装置,记得吗?它直接把罗恩送进了打人柳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