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停顿一下,笔尖悬在空中。他不会看向那个方向。但他能感觉到艾格妮丝瞬间的凝滞和呼吸变化,能看见她脸上蓦然亮起又强行压抑的光彩。他会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中的工作,用平静的语气:“那个转向装置至少证明了动能转换的某种可能性”,仿佛只是在回应一段共同的回忆。
弗雷德出现的次数,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了。即使出现,也愈加短暂,愈加虚弱。仿佛艾格妮丝内心深处那份支撑幻影的执念,也在无数次失败的冲击和乔治沉默而坚实的陪伴下,开始悄然松动,露出其下冰冷而坚硬的、名为“现实”的基石。
终于,在一个雨后的傍晚,艾格妮丝终于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魔药在水晶瓶里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那是用月光花、记忆水晶粉和她自己的三滴血调制而成的“灵魂容器”。魔法阵在地板上用银粉绘制完成,复杂的几何图形在暮色中微微发光。至亲的血液——乔治提供了他的,没有犹豫,只是在指尖取血时轻轻嘶了一声。爱人的眼泪——她和乔治各自滴入一小瓶,两人的泪水在瓶底混合,分不清彼此。
最后,是亡灵本身的执念。
艾格妮丝站在魔法阵中央,双手握住弗雷德留下的那枚银戒指。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呼唤那个她已经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
“弗雷德。”
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慢慢地,空气中开始浮现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光点汇聚,塑形,逐渐变成她熟悉的轮廓。
红发。蓝眼睛。嘴角永远上扬的弧度。
弗雷德站在魔法阵的另一端,看着周围的准备,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哇哦。这是……认真的?”
“所有条件都满足了。”艾格妮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魔药,血液,眼泪,魔法阵……还有你的执念。弗雷德,我们可以——”
“可以让我永远留下?”弗雷德接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像隔着一层水:“艾格妮丝,亲爱的,你确定这是我想要的吗?”
艾格妮丝没有回答。她打开水晶瓶,将魔药倒在魔法阵的中心。银粉绘制的线条瞬间亮起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公寓照得如同白昼。乔治站在房间边缘,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咒语从艾格妮丝唇间流出,古老,庄严,充满力量。魔法阵开始旋转,光芒形成漩涡,将弗雷德的幻影包裹其中。血液和泪水的混合物蒸发成雾气,弥漫整个房间,带着铁锈和盐的奇异气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光芒逐渐暗淡。
弗雷德依然站在那里。但他的颜色……变得更淡了,像晨雾即将消散前的最后一点痕迹。
艾格妮丝脸上的希望一点点碎裂:“不……不可能……我计算过所有变量,我检查了每一道步骤……”
她再次尝试。重新调配魔药,调整魔法阵的角度,甚至加入了自己的几根头发——古老的魔法有时需要这种个人联结。乔治默默地看着,没有阻止,只是在她因为过度施咒而魔力透支时,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体。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弗雷德都会出现,但每一次,他都比之前更透明,更遥远,更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而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鲜活的、会大笑会拥抱的弗雷德。
“为什么?”第四次失败后,艾格妮丝跪在魔法阵中央,双手撑地,声音破碎:“所有条件都满足了……魔药没问题,血液和眼泪没问题,魔法阵没问题……问题在你,弗雷德。你的执念不够强。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依然死死盯着那个近乎透明的幻影:“你爱我,不是吗?你想陪着我,不是吗?我们三个人——你,我,乔治——那种默契,那种快乐,你不想再要吗?为什么你的执念这么低?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就愿意消失?”
弗雷德飘近一些:“我亲爱的艾格妮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那是你的执念……不是我的。”
艾格妮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三年来建造的所有幻想堡垒。堡垒坍塌,露出里面丑陋的、她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
“让我走吧,艾格妮丝。”弗雷德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只有胆小鬼才会紧紧抓着彼岸的幻影,逃避此岸的阳光。而弗雷德·韦斯莱——你爱的那个弗雷德——是个面对乌姆里奇会放烟火、面对战争敢冲在最前面、直到最后都在笑的混蛋。他不会愿意变成皮皮鬼那样的存在,被困在生死之间,成为爱人恐惧的囚徒。那不是在纪念他,那是在羞辱他。”
“不是的,我没有——”艾格妮丝想要辩解,但话语卡在喉咙里。
“你真正想留下的,不是我,艾格妮丝。”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最后的判词。“是我还在时,那个勇敢的、会为了信念对抗全世界的你;是那个能放肆大笑、不怕弄乱头发的你;是那个被毫无保留地爱着、也敢于毫无保留去爱的你。你害怕的,是失去这些‘你’。”
“不,不是的,我只是……”
“你只是太孤独了。”弗雷德接过她的话,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理解。“你以为留下我,就能留住那个充满爱和勇气的世界。但那个世界从来没有消失,艾格妮丝。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他的目光看向房间边缘。艾格妮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乔治站在那里,背靠着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真正看懂的痛苦和温柔。
“记得吗,你在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永远有一个属于你的家。”弗雷德的声音继续,像最轻柔的催眠曲:“还有乔治。他很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想想战后你昏迷的三个多月,是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是谁陪你进行那些产品设计的思维碰撞?是谁陪你走过巴黎的这些街巷,听你讲工作的烦恼,在你喝酒喝到吐时给你递水,在你彻夜研究时假装饿了骗你去休息?”
“可你都有参与……”艾格妮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弗雷德摇头,幻影因为这个动作而波动:“一直都只有乔治。”
他飘得更近,几乎与艾格妮丝脸贴着脸,尽管没有实体:“我的艾格妮丝小姐,你该醒了。回到那个满是爱意的世界吧。乔治在等你,你的朋友也在等你。你能感知到那些爱意的。勇敢一点,艾格妮丝。”
“不……”艾格妮丝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只穿过冰凉的空气:“不要……不要离开我……”
“艾格妮丝,我没有离开。”弗雷德的幻影开始彻底消散,从边缘开始化成光点:“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只要你还记得我,只要你们还记得我——你和乔治,妈妈和爸爸,金妮,罗恩,所有爱过我的人——我就永远在。在笑声里,在恶作剧里,在每一个勇敢反抗黑暗的瞬间里。”
光点在空中旋转,像一场微型烟花。在最后完全消失前,弗雷德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一个深情的告别,而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典型的韦斯莱式笑话,关于一个巫师、一把会唱歌的扫帚、和一罐会逃跑的果酱。笑话本身并不可笑,但他讲的方式,那种挑眉的神态,那种在笑点前故意的停顿还讲完后自己先咧嘴笑起来的模样——和真实的弗雷德一模一样。
艾格妮丝听着,泪水还在流,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哽咽的、带着泪的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弗雷德看到了那个笑容。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她见过的最明亮、最温暖、也最悲伤的光芒。
“再见,艾格妮丝。”
他说。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艾格妮丝站在原地,看着弗雷德消失的地方,看着空荡荡的空气,看着三年来的坚持、疯狂、希望与幻觉最终化为虚无。
然后她双腿一软,向前倒去。
她没有摔在地板上。乔治接住了她——那个真实的、温暖的、有着心跳和呼吸的乔治。他的手臂环住她,支撑着她几乎无力的身体。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终于放声大哭——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啜泣,是彻底的、崩溃的、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的嚎啕。
乔治抱着她,手臂收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任她哭泣,任那些积累了三年的泪水浸湿他的衬衫,任那些压抑了三年的痛苦化为颤抖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