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的来访逐渐成为艾格妮丝生活里一道稳定的频率。起初是每周一次,后来变成两次,有时甚至是三天里有两个傍晚,他的身影会出现在艾格妮丝公寓的门廊前。每次他都会带点小东西:一盒韦斯莱把戏坊的新奇样品,一束带着英国花园露水的花,甚至麻瓜市集上淘来的古怪小玩意儿,理由总是“给弗雷德看看这个他肯定喜欢”。
艾格妮丝的公寓慢慢变了样。客厅一角堆着乔治带来的各种魔法道具半成品,书架显眼处摆着他们三人“讨论”后定稿的法语版产品说明书,茶几上总是备着三只茶杯,即使只有两个人真正端起它们。
“这标签的法语语法没错,但毫无幽默感。”弗雷德的声音通过艾格妮丝传来,他正漂浮在沙发上方,颜色看起来还算鲜明:“‘自动搅拌坩埚’?为什么不叫‘懒惰巫师的救星’?”
乔治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睛盯着弗雷德坐的沙发位置,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懒惰巫师的救星’听起来像治疗打鼾的药水。”他反驳道,嘴角却带着笑意:“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加一句副标题:连巨怪都能操作的搅拌。”
“巨怪可不会买你的坩埚,它们更喜欢用棍子搅。”弗雷德做了个鬼脸,艾格妮丝忍不住笑出声,准确地转述了他的话。
乔治大笑起来:“这倒提醒了我,我们真该开发一条巨怪专用产品线。”
谈话就这样进行着,从工作到回忆,从魔法把戏坊的新计划到对霍格沃兹老教授的调侃。乔治似乎渐渐地掌握了与弗雷德“互动”的方式。他不再刻意盯着某个点,而是通过艾格妮丝的眼神和肢体语言来判断“弗雷德”的位置和反应。这种默契让艾格妮丝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感:她的两个韦斯莱,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重新聚集在她的身边。
有时,他们会一起出门。卢浮宫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之一。第一次提议时,艾格妮丝有些犹豫,在公共场合维持这种“三人行”的状态是否太过冒险?但乔治只是耸耸肩:“我们可以小声说话。而且,弗雷德以前说过一直想在蒙娜丽莎面前做鬼脸,记得吗?”
艾格妮丝确实记得。那是在战争前,一次轻松的下午茶中,弗雷德曾开玩笑说要在每个博物馆的名画前留下自己独特的“印记”。
于是他们去了。
艾格妮丝走在中间,乔治在她左侧,右侧是只有她能看见的弗雷德。在《蒙娜丽莎》前,艾格妮丝压低声音转达弗雷德的“点评”:“他说她的笑容看起来像不像三年级我们对斯内普使用微笑道具的样子。”
乔治噗嗤一声笑出来,引来旁边游客侧目,他赶紧假装咳嗽,然后故意压着嗓子,模仿斯内普说话:“由于你们的荒唐行为,格兰芬多扣十分。”
弗雷德有时候会穿过那些厚重的石墙,跑到下一个展厅等他们,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起初,他几乎全程在场,指着盔甲说:“这防御性能不如我们给DA做的那批”,对着希腊雕像评头论足:“肌肉线条不错,但表情太僵了,仿佛中了统统石化”。
艾格妮丝贪婪地享受着这些时刻:“三个人”漫步在艺术与历史的回廊里,阳光透过玻璃金字塔洒下来,乔治的红发像一小团温煦的火焰。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或许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一种新的平衡,一种容纳弗雷德幻影的常态。
然而,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艾格妮丝第一次注意到弗雷德的异常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那天乔治带来了一批新开发的“彩虹烟雾弹”样品,想让艾格妮丝用法语设计包装上的安全警告——毕竟法国魔法部对安全说明的长度有着令人发指的要求。
“弗雷德认为应该把警告写成一首十四行诗,这样没人会读,事故发生后我们就能说‘已尽到告知义务’。”艾格妮丝转述道,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乔治正低头记录这个荒谬却颇有弗雷德风格的点子,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典型的弗雷德式逻辑。不过——”他抬起头,突然停顿:“他今天坐在哪儿?”
艾格妮丝的目光飘向窗边的扶手椅:“老位置。但他看起来……有点累。”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词汇描述弗雷德。事实上,她注意到弗雷德的轮廓似乎不如以往清晰,原本是鲜明的、近乎实体的质感如今却变得有些稀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也许是天气原因。”乔治谨慎地说,虽然他内心清楚,幻影的状态只可能与艾格妮丝的潜意识有关,但仍旧宽慰道:“阴天的时候,霍格沃兹的幽灵们也说会感觉到‘乏力’。”
艾格妮丝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选择接受。但接下来的几周里,她无法再忽视那些迹象。
弗雷德出现的频率开始降低。有时在整个茶会中,他只短暂现身几分钟,然后就“去书房看看”或“到阳台透透气”。更明显的是他的颜色,曾经鲜明的红发变得暗淡,半透明的蓝色眼睛像蒙了雾的玻璃,整个身影在阳光下几乎要融进光线里。
“你今天很安静。”一个周六的下午,艾格妮丝对弗雷德说。乔治去厨房泡茶了,客厅里只有她和那个越来越淡的轮廓。
弗雷德靠在沙发上,或者说,做出靠着的姿势,因为艾格妮丝已经能看到沙发花纹透过他的身体:“只是在想事情。”他的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乔治带来的那个‘可食用魔杖’创意,其实我们七年级时就想过,记得吗?但当时找不到让巧克力保持形状又能在念咒时真正生效的方法。”
“我记得。”艾格妮丝轻声说,心中涌起一阵恐慌。为什么他突然提起这么久以前的事?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遥远?
乔治端着茶盘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艾格妮丝的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安,而根据艾格妮丝视线判断,弗雷德虽然仍在房间内,但存在感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这是否意味着艾格妮丝的潜意识正在将幻影与现实记忆融合?还是说……他开始准备告别了?这个想法让乔治既感希望又觉心痛。
“一切还好吗?”他问,将茶杯轻轻放在艾格妮丝面前。
艾格妮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弗雷德在回忆你们七年级时的可食用魔杖计划。”
“因为计划失败,我们两个只能吃掉所有的巧克力实验品。”乔治顺着话题说,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妈妈当时很生气,因为我们在厨房搞得到处都是融化的巧克力——”
他忽然停住了。艾格妮丝没有在听,她正死死盯着沙发,脸色苍白。
“艾格妮丝?”乔治轻声唤道。
“他不见了。”她有些发慌着急:“刚刚还在……现在……”
乔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然,那里只有空空的沙发。但在艾格妮丝眼中,显然是弗雷德突然消失了——。
“也许他只是暂时……”乔治试图安慰,但艾格妮丝已经站起来,在房间里转圈,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个角落。
“弗雷德?弗雷德!”
没有回应。房间里只有她和乔治。
那一刻,乔治看到了艾格妮丝眼中纯粹的恐慌,不是悲伤,不是忧郁,而是溺水者失去最后浮木时的绝望。对艾格妮丝而言,那道幻影不是慰藉,而是必需品。没有他,她的世界会崩塌。
五分钟后,幻影又重新出现了。在书架旁,颜色比之前淡,几乎透明。
“只是打了个盹。”当艾格妮丝冲过去时,弗雷德轻描淡写地说:“幽灵也需要休息,你知道的。”
但这个解释无法平息艾格妮丝心中潜滋暗长的恐惧。从那天起,她开始记录幻影出现的时间、持续的长度、颜色的深浅。羊皮纸上逐渐呈现出不容忽视的趋势线: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短暂,每一次颜色都比上一次淡。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天晚上,乔治即将离开时,艾格妮丝终于忍不住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乔治转过身,等待她说下去。
艾格妮丝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弗雷德他……最近不太一样了。”
乔治小心地选择措辞:“你觉得是哪方面不一样?”
“他的颜色越来越淡了。”话一旦说出口,就像决堤的洪水:“而且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今天下午,整个茶会他只出现了二十分钟。上周末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乔治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艾格妮丝不得不面对幻影正在“消退”的事实。这本该是康复的迹象,意味着她的潜意识不再那么需要这个幻象作为支撑。但看艾格妮丝的表情,这无疑是世界末日的预告。
“也许……”乔治缓缓说:“也许他在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你。就像记忆,不会时刻浮现,但永远在那里。”
“不对!”艾格妮丝的反应激烈:“这不像他,我觉得他在变得虚弱,就像能量消耗殆尽……”
提到“能量”,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那光芒让乔治心中一紧。那不是醒悟的光芒,而是偏执的闪光,一种在绝境中抓住荒谬救命稻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