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击中了艾格妮丝。是的，她想念。疯狂地想念。哪怕现在这个“三人”局面如此扭曲，如此基于一个可能并不坚实的根基，但那熟悉的三角结构带来的奇异完整感，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内心的挣扎激烈地进行着。恐惧与渴望交战。最终，渴望——以及幻影弗雷德那句“有点想”——压倒了恐惧。
她坐到书桌前，开始回信。措辞谨慎，但同意了周末见面，地点就定在她的公寓——她的领地，让她感觉安全。她强调：“请务必保持尊重。弗雷德……不喜欢被打扰，但他愿意勉为其难地破例地给你一次机会。他说”
周末，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洒进艾格妮丝的客厅，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她精心整理了房间，准备了茶点，内心却像绷紧的弓弦。
门铃准时响起。
艾格妮丝深吸一口气，打开门。乔治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小束清新的雏菊，穿着一身简单的便服，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略显疲惫的神情。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的期待。
“艾格妮丝。”他点点头，声音温和。
“乔治。”她侧身让他进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沙发——弗雷德的幻影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姿态放松，正看着门口。
乔治走进客厅，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艾格妮丝身上，他将雏菊递给她：“一点心意。希望……不会太冒昧。”
艾格妮丝接过花，低声道了谢。气氛有些凝滞。
乔治停顿了一下，然后拘谨地看向艾格妮丝：“所以，弗雷德他在吗？”
艾格妮丝目光移向沙发，用眼神示意乔治，弗雷德在这里。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酝酿，然后认真地、清晰地开口：“弗雷德。”
艾格妮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弗雷德原本轻松的靠着沙发，见到从小到大一直忤逆自己的弟弟要向自己道歉，突然装了起来，微微坐直身体，聆听弟弟的道歉。
“我为那天晚上的话道歉。”乔治继续说道，目光虚虚地落在沙发靠背上，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我说错了，也想错了。我太固执于自己的感受和认知，忽略了你可能……存在的其他方式。对不起。”
他的道歉很直接，没有华丽辞藻，却显得异常真诚。艾格妮丝紧紧攥着手指，看向弗雷德。弗雷德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他轻轻对艾格妮丝点了点头。
“他……”艾格妮丝的声音有些紧，“他说……他接受你的道歉。但他想知道，你是真的相信他能听到，还是只是为了让我好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也是艾格妮丝自己的疑问。她紧紧盯着乔治。
乔治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诚实地说：“我相信你，相信他能听到，艾格妮丝。我也相信，你们之间有一种我无法感知、但对你而言绝对真实的联结。至于我是否‘相信’一个客观存在的幽灵……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尊重你的感受，也尊重……你们的关系。我愿意尝试去理解，去……加入这个对话。”
这个回答没有完全满足弗雷德，或者说，艾格妮丝内心的期待，但它的诚实和尊重，却奇异地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弗雷德撇了撇嘴，对艾格妮丝做了个“还算诚实”的表情。
接下来的时间，以一种诡异而缓慢的节奏展开。乔治会在提出一个工作上的难题后，自然而然地转向沙发方向：“弗雷德，你觉得呢？按照你以前那种把说明书变成迷宫图的风格，会不会有市场？” 艾格妮丝则负责“转达”弗雷德的回应——有时是尖刻的吐槽：“乔治，你的商业头脑是被巨怪踩过吗？谁会买一个自己都打不开的盒子？”，有时是看似荒唐实则精妙的点子：“为什么不让盒子在正确打开时播放一小段胜利进行曲？错误打开就放哀乐？”。
乔治会认真地听，时而点头，时而反驳：“哀乐太过分了，但胜利进行曲……可以考虑”，甚至会和弗雷德争论起来，通过艾格妮丝这个传声筒。艾格妮丝起初非常紧张，每句话都要反复掂量，生怕引发冲突。但渐渐地，她被带入了一种熟悉的节奏中。乔治对弗雷德思维方式的精准把握，他和弗雷德之间那种独特的、拌嘴又默契的互动模式，都让她恍惚间觉得时光真的在倒流。
午餐是简单的冷餐。乔治讲起了笑话商店最近的趣事，比如某个顾客试图用“便携式沼泽”在自家花园造景结果淹了邻居地下室。弗雷德通过艾格妮丝点评：“典型的用户创造力溢出，应该考虑开发‘沼泽边界控制模块’。”乔治大笑：“看，我就说他肯定会这么想！”
下午，他们甚至一起“研究”起了乔治带来的几个新产品的法语标签草稿。弗雷德挑剔着用词，乔治据理力争，艾格妮丝夹在中间翻译调和，偶尔忍不住笑出声。阳光在室内缓慢移动，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
有那么几个瞬间，艾格妮丝几乎忘记了弗雷德是只有她能看见的幻影。那种三人围坐、头脑风暴、互相调侃的氛围是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填补了她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熟悉的快乐，尽管心底深处，一丝不安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影，偶尔浮动——这一切，是否建筑在乔治善意的“扮演”和她自己顽固的“相信”之上？
但她选择忽略，因为此刻的温暖太过珍贵。
傍晚，乔治起身告辞。他再次看向沙发，认真地说：“谢谢你，弗雷德。今天……很高兴。”然后转向艾格妮丝，眼神温和：“也谢谢你，艾格妮丝。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艾格妮丝送他到门口，心情复杂。“下周……关于进口许可证的最终会议……”她低声说。
“我会准时到。”乔治点头，“还是……我们三个一起讨论？”
艾格妮丝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她背靠着门板，久久不动。客厅里，阳光已经变成了金红色。幻影弗雷德依旧坐在沙发上，身影在夕照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他看着她，脸上是平静的神色。
“他演得不错。”幻影微笑着轻声说，这次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淡淡的感慨，“也很辛苦。”
艾格妮丝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地毯上，将头轻轻靠在沙发边缘，闭上眼睛：“但感觉……很好，不是吗？”她喃喃道：“像以前一样。甚至……更好一点。”因为这一次，她感觉不是自己在孤军奋战地维系一个幻象，而是他们三个，以这种奇特的方式，重新形成了一个整体，哪怕这个整体建立在心照不宣的谎言和深爱之上。
弗雷德伸出手，虚幻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头顶的位置，没有触感，却有无声的暖流。“是啊，很好。”他低声说，目光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巴黎灯火，又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英吉利海峡对岸那个独自离开的红发身影：“就让我们……帮他一起，把这场戏演下去吧。直到……不再需要演戏的那一天。”
艾格妮丝没有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但她感到安心。她沉浸在暮色、温暖和那种被双重爱意包裹的满足感中。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而在她看不见的维度里，一个为了爱而配合演出的幽灵，和一个为了爱而策划演出的生者，正在以他们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个陷入迷途的灵魂。这场周末的茶会，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加微妙、更加深入，也更具风险的新阶段的开始。桥梁已经架上，但行走其上的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地图和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