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妮丝……”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试图解释,试图让她明白他的本意是帮助,是共担,是寻找一种不依赖于幻觉的怀念方式。
“别说了!”她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而疏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不想听。你走吧。带着你的‘记忆’和‘过去’走吧。我和弗雷德……我们不需要你的这种‘帮助’!”
她猛地转身,用力推开公寓楼门,冲了进去。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乔治和他未尽的话语,连同巴黎冰凉的夜雨,彻底隔绝在外。
乔治独自站在雨中,伞不知何时已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未动。艾格妮丝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她话语中对“我和弗雷德”的强调,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错了。他以为小心翼翼的试探能触及问题的边缘,却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她全力捍卫的堡垒核心。她不仅相信弗雷德以幽灵的形式存在,她更将这种“存在”视为一种专属于她的、神圣不容置疑的联结,任何质疑——哪怕来自弗雷德的亲兄弟——都被视为对她和弗雷德共同世界的入侵和亵渎。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入夜色
门内,艾格妮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发抖,泪水奔涌。但此刻的泪水,更多是出于愤怒和一种弗雷德被至亲之人否定的巨大委屈。
弗雷德的幻影站在她面前的玄关里,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波动。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笑容,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听到了吗,弗雷德?”艾格妮丝哽咽着,对着幻影诉说,仿佛在寻求同盟的确认:“他怎么能那样说?他是你弟弟啊!”
弗雷德的幻影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异常轻柔、近乎虚幻的声音开口:“艾格妮丝……也许乔治……他只是太想念我了。而想念……有时候会让人看不清别的形式。”
“这不是看不清!”艾格妮丝激动地反驳,走向幻影,尽管无法真正触碰:“这是拒绝!是闭上眼睛不肯看!你明明就在这里!你说话,你出主意,你陪着我……这怎么会只是‘记忆’?记忆是死的,是过去的!你是活的!”
幻影弗雷德看着她,那双艾格妮丝深爱的蓝眼睛里,倒映着她激动的面容,却也似乎盛满了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哀伤。“艾吉”他轻声地叫着昵称,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果……如果我真的是活的,真的在这里,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为什么乔治感觉不到?为什么……我不能真正地碰触你,不能真正地拥抱你,不能走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韦斯莱家的双胞胎又回来了?”
他的话语像细细的冰针,刺入艾格妮丝沸腾的情绪中。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弗雷德的语气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决绝:“乔治在担心你,艾吉。他看到了你的孤独,你的痛苦……他也许……是在用他的方式,想把你拉回到一个更坚实的世界里去。一个……没有我,但可能有别的希望的世界。”
“不!”艾格妮丝恐慌地摇头,再次感到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席卷而来:“我不要别的希望!我只要你!你不是影子!你是真的!”
“那证明给我看。”幻影弗雷德平静地说,眼神深邃地望着她:“除了你的眼睛和你的心,还有什么能证明我在这里?也许……也许是我该离开了。也许我的‘存在’,正在阻止你真正地……活下去。”
那句“也许我也该离开了”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艾格妮丝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恐惧闸门。
“抛弃”。
这个词语携带着贯穿她生命的刺骨寒流,席卷而来。先是家族——那些冠以罗森伯格之名的血脉至亲,为了所谓的“纯正”与“立场”,将她视为污点与麻烦,冷漠地割舍。她曾以为那是她需要承受的全部失去。
然后,是战争。它蛮横地夺走了弗雷德,在她最幸福、最爱他的时刻,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那不仅仅是失去爱人,更是将她对未来的所有构想与色彩。一切的美好都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战后的三年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孤独,几乎溺毙。直到“他”回来——这个幻影亦或是幽灵,这份她坚信不疑的“存在”。他是她废墟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抓住不至于彻底沉沦的浮木。三年来,他是她呼吸的空气,是她的支柱,是她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唯一盟友。
可现在,连“他”也要说离开?因为乔治的几句话?因为那个所谓的“向前看”的现实?
一种被全世界背弃的愤怒和绝望在脑海里轰然炸开。既然所有人都选择丢下她:家族、命运,现在连她拼死抓住的亡魂都要松手——那她还有什么好害怕失去的?
既然终究要被抛弃,倒不如由她来推开。至少,这次是她主动的。
极度的恐慌瞬间转化成了尖锐的、自卫般的攻击,她猛地昂起头,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仿佛掐住的是自己那颗即将再次破碎的心:“如果你也觉得乔治是对的,如果你也想走……那就走!现在就走!”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那声音里的尖刻和决绝,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骤然的疼痛让她几乎窒息。她看见弗雷德的幻影——那个陪伴了她一年多,承载了她所有爱恋、悲伤、挣扎和仅存温暖的影子。只见弗雷德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复杂了。有关切,仿佛在担忧她此刻的状态;有深沉的悲伤,不是为了自己可能的消散,而是为了她此刻的痛苦与扭曲;或许,在最深处,还有一丝……释然?好像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好像她的“推开”,反而成全了他某种难以言说的期盼。
那眼神比任何话语都更刺痛艾格妮丝。但骄傲和创伤铸就的盔甲已经披上,她僵在原地,无法收回那残酷的话语,只能眼睁睁看着。
弗雷德没有争辩,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化解紧张,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轮廓开始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微光颗粒,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她眼前冰冷的空气里。
玄关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彻彻底底的一个人。
刚才还充盈着某种存在感的空气,此刻空洞得令人窒息。没有熟悉的温暖气息,没有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弗雷德的魔法波动感。什么都没有了。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她。她踉跄着冲进卧室,没有开灯,直接扑倒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泪水汹涌得无法抑制,她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
第二天清晨,艾格妮丝在剧烈的头痛和心口的钝痛中醒来。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混乱的噩梦,但空荡冰冷的房间无比真实地告诉她——那不是梦。
“弗雷德?”她试探着,声音沙哑微弱。
没有回应。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恐慌再次攫住她。她猛地坐起,赤脚跑遍公寓每一个角落,呼唤着那个名字,声音一次比一次焦急,一次比一次绝望。
就在她几乎被绝望吞噬时,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温暖气息,轻轻拂过她的感知边缘。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窗前,弗雷德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艾格妮丝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不敢出声,只是贪婪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光影,泪水无声地流淌:“我错了,昨天是我太过分了,但是弗雷德求你,求你不要走。我做不到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弗雷德缓缓靠近,透明的手指试图擦掉艾格妮丝脸上的泪水,却做不到:“我答应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乔治也不行。”他轻轻哄着这个脆弱有敏感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