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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溺于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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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的第一年,艾格妮丝的记忆是模糊的、褪色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羊皮纸。

她在魔法部法国分部有了一间小办公室,窗外是狭窄的巴黎街道,石板路总是湿湿的,天空是比伦敦淡一些的灰。她疯狂地工作,用英文、法文和魔法法律条文填满每一天的每个小时。她审核进口许可,处理跨国纠纷,撰写冗长的报告——任何能让大脑运行思考的事情她都不会放过。

白天,她是高效的行政专员。她用法语与同事交谈,发音精准,用词恰当,笑容得体。她甚至开始学习烹饪简单的法国菜,在周末去卢浮宫,在塞纳河边散步——按部就班地去做所有“恢复中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但到了夜晚……夜晚是另一回事。

睡眠魔药的气味成了她公寓的主调。一开始是温和的安神剂,然后是效力更强的沉睡魔药,最后是庞弗雷女士曾警告她“有依赖性”的梦乡宁。但她并不在乎,她需要无梦的睡眠,或者至少需要迅速失去意识的能力。因为一旦清醒地躺在黑暗里,那些痛苦的画面就会回来:

弗雷德脸上最后的笑容——凝固的、空洞的、眼睛不再聚焦的笑容。

弗雷德的脸从温热到冰凉的变化过程,像沙漏里的沙,她能精确地感觉到每一粒温度从指间流失。

乔治在废墟中那种极端的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可怕。

墓碑上冰冷的刻字。

她自己施放过的每一个暴烈咒语,每一具破碎的尸体,空气里血肉烧焦的气味。

还有更早的、更美好的记忆——陋居厨房的灯光,笑话商店二楼的笑声,霍格沃茨湖畔的阳光——但这些回忆带来的不是慰藉,是更尖锐的痛苦。因为她知道那些美好永远失去了,而且她知道失去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吞下魔药,沉入无梦的黑暗,或者偶尔的、药效不足的浅眠,在那些浅眠中,她会梦见自己还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奔跑,寻找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第二年,由于她出色的工作能力与工作效率,她升职了。工作没那么多,她被空闲下来,周身都不自在。于是,她开始用酒精代替一部分魔药。

起初只是晚餐时的一杯葡萄酒,为了“帮助睡眠”。然后是一瓶。再然后是在办公室抽屉里藏一小瓶火焰威士忌,在午后头痛欲裂时偷偷喝一口。再再然后是在公寓里囤积各种烈酒,从法国的白兰地到苏格兰的威士忌甚至是俄罗斯的伏特加。

酒精为艾格妮丝带来一种温暖的麻木,好像用一层棉絮包裹住那些尖锐的记忆碎片。更妙的是,在醉意朦胧的边缘,她偶尔会看见他——不是完整的、清晰的形象,只是一闪而过的红发,一个熟悉的背影,以及空气中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声。

她开始故意喝得更多,为了那些瞬间的幻觉。

她的外表开始变化。曾经那个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要用魔法整理完美的艾格妮丝消失了。她开始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去上班,头发只是随手一扎,有时甚至忘了用清洁咒。眼圈总是青黑的,手指因为酒精而微微颤抖。同事们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还没从战争中恢复”,说她“可怜”,说她“应该回英国”。

她知道,但不在乎。她只在乎夜晚那瓶酒,和酒后半梦半醒间可能出现的、模糊的红发影子。

第二年凤凰社聚会时,她勉强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些。用了强力美容咒来掩盖黑眼圈,长袍熨烫平整,头发仔细梳好。但当她走进三把扫帚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赫敏第一个冲过来拥抱她,抱得很紧:“艾格妮丝,你……”她没有说完,但艾格妮丝知道她想说什么:你看起来糟透了。

“工作太忙。”艾格妮丝笑着说,声音有些沙哑:“金斯莱骗我,说法国分部清闲。结果比法律执行司还忙。”

她尽力地参与谈话,微笑,举杯。但她能感觉到朋友们的目光——担忧的、怜悯的、试探的……金妮好几次欲言又止,纳威给她端来食物时,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

然后她看见了乔治。

他和安吉丽娜·约翰逊一起进来,两人没有牵手,但站得很近。安吉丽娜笑说着什么,乔治点头,嘴角有淡淡的、真实的笑容。金妮说他们在一起半年了,乔治可以不那么孤单了。

艾格妮丝的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立刻移开目光,盯着手中的黄油啤酒杯,盯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直到视线模糊。

她应该为他高兴。乔治走出来了,找到了陪伴他的爱人,开始了新生活。这是好事。弗雷德肯定也会希望这样。

但她感到一种尖锐的、自私的失落。像被人抢走了什么本来就不属于她却很想得到的东西。

整个晚上,她都在余光里观察乔治。看他说话时的手势,和弗雷德很像,但幅度小一些,看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和弗雷德一模一样,看他偶尔沉默时侧脸的轮廓,和弗雷德几乎无法区分,除了那只缺失的耳朵。

每一次辨认,都是一次微小的背叛——对弗雷德的背叛,因为她在他的兄弟身上寻找他;对乔治的背叛,因为她把他当成了替代品;对她自己的背叛,因为她明知不该这样,有悖道德,却控制不住。

更糟糕的是,当她看到乔治和安吉丽娜低声交谈时,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失落,还有一丝嫉妒。不是针对安吉丽娜,是针对乔治——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在失去弗雷德后,还能这样和别人站在一起,还能微笑,还能开始新生活?

然后她为自己这恶心的想法感到羞耻。乔治当然有权利幸福。她有什么资格嫉妒?她甚至没有勇气面对他。

聚会结束时,她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回到巴黎的公寓,她打开了一瓶新的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大喝特喝。酒液灼烧喉咙,带来了熟悉的麻木感。她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希望今晚能梦见弗雷德,或者至少……梦见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他。

不是在醉意朦胧的边缘,不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正坐在沙发上喝酒,一抬头,他就站在那里——在客厅的另一端,靠着书架,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弗雷德。

他有两只耳朵!他眼睛里有火焰般的光芒,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红色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

艾格妮丝的呼吸停止了。酒瓶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酒液流出,渗进织物,但她并没注意。

“弗雷德?”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他歪了歪头,笑容更大了:“嘿,艾格妮丝。你看起来……呃,需要点帮助。”

艾格妮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长袍,凌乱的头发,手里还维持着握酒瓶的姿势。一阵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她不敢看他,盯着地毯上的酒渍。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我不是艾格妮丝……”

弗雷德走过来,不是飘,是走——有脚步声,虽然很轻。他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的脸。这个角度太熟悉了,多少次他这样蹲在她面前,逗她笑,或者只是看着她。

“放松点。”他说,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笑意的低沉:“我又不会咬人。虽然乔治可能会——嗷,开玩笑的。”

艾格妮丝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她哽咽着:“我……我看起来很糟糕,是不是?”

“有点。”弗雷德诚实地说,但眼神依旧满是温柔:“不过谁在乎呢?我又不是来检查你的仪容仪表的。我是来……嗯,来看看你。听说你在巴黎把自己搞得很忙。”

“我在……工作……”

“工作个屁。”弗雷德打断她,咧嘴笑:“你是为了逃避。承认吧,艾格妮丝是个胆小鬼。”

艾格妮丝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法在他面前撒谎。她只能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弗雷德伸出手——不是实体的手,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想象中的触感,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眼睛肿。你知道乔治有一次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肿得像个被蜜蜂蜇了的家养小精灵吗?我笑了他一个星期。”

艾格妮丝忍不住笑出声,尽管还带着哭腔:“你总是取笑他。”

“那是我的工作。”弗雷德耸耸肩:“就像他的工作是假装生气,但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他们就这样聊了一整夜。艾格妮丝告诉他巴黎的生活,工作的烦恼,魔法的新规定。弗雷德吐槽她公寓的装饰太灰了,像个监狱,抱怨她酒柜里的选择,至少来点有品位的,还给她讲“另一个世界”的笑话——他说那里也有笑话商店,他和乔治正在计划开分店。

“乔治知道吗?”艾格妮丝小心翼翼地问。

弗雷德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知道一部分。但他得自己走自己的路。就像你一样。”

天亮时,弗雷德的身影开始变淡:“我得走了。”他说:“规则什么的。不过我会回来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需要。”艾格妮丝急切地说:“弗雷德,我……我需要你。”

弗雷德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就照顾好自己。下次,别让我看到你还是这副鬼样子。至少把头发梳梳。”

然后他消失了。

艾格妮丝坐在晨光中,地毯上的酒渍已经干涸,留下一滩深色的痕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水干了,但皮肤紧绷。她站起来,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然后她拿起梳子,仔细地梳理头发。一下,两下,直到每一根发丝都顺从。她换了干净的衣服,用魔法清理了公寓,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

从那天起,她开始戒酒。

过程很痛苦。

戒断反应让她头痛、颤抖、失眠。但每当她难以忍受时,弗雷德就会出现——有时在公寓里,有时在办公室窗外,有时在塞纳河边。但他不会停留很久,只是说几句话,开个玩笑,或者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你今天看起来好点了。”他会说:“不过衣服颜色还是太暗。要不要试试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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