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芒戈的病房里,时间以药剂滴落的速度流逝……窗外的伦敦从初夏进入八月,铅灰色的天空堆积着饱含雨水的云层,雷声在远处闷响,一场夏末的暴雨正在酝酿。
艾格妮丝在第三个月零七天的清晨醒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走廊里治疗师急促的脚步声,外面伴随着隐约的雷声,隔壁病房压抑的交谈声,自己平稳而机械的呼吸声。然后是触觉——身下床单被暑气蒸得微潮的质地,身上薄被的重量,左手背上埋着的输液针头传来的细微刺痛。
最后是视觉。
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昏暗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病房很闷热,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雨季霉菌混合的气味。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个红色的脑袋正俯身在她床边,手指轻轻地、仔细地将她被子掀开一角——不是为了掖好,是为了让闷热的空气流通。动作温柔而熟悉,那只手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形成剪影,修长的手指,微微凸起的指节——
弗雷德。
艾格妮丝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撞得她几乎再次晕过去。是梦吗?是死后的幻觉吗?还是那场爆炸其实从未发生,一切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但声带像锈死的齿轮,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她用力,再用力,感觉喉咙撕裂般的疼痛,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她想抬起手,想触碰他,想确认这不是幻觉。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指尖只微微颤动了一下。
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不敢眨眼,不敢闭眼,生怕这个景象会像清晨的雾气一样,在阳光中消散。她就这样睁大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头,但她仍旧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脑袋以及那个温柔的侧影。
求求你——她无声地祈祷:“不要消失!求求你——”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掖被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阳光从他的背后移到侧面,照亮了他的脸。
红发。蓝眼睛。熟悉的面部轮廓。
但——
左耳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疤痕,像一道永恒的裂缝,将这张脸与记忆中那张完整的脸区分开来。
不是弗雷德。
是乔治。
艾格妮丝眼中的光芒在瞬间熄灭。不是逐渐暗淡,是突然的、彻底的熄灭,像被人掐灭的蜡烛。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然后变成急促的、破碎的抽气声。
乔治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从狂喜到绝望的转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与她同等的疲惫。
“你醒了。”他说。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艾格妮丝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流淌。她没有力气哭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浸湿枕头,浸湿头发,浸湿长久以来积累的所有虚假希望。
乔治站在那里,看着她在无声中崩溃。他的手在身侧握紧,松开,再握紧。然后他转身,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治疗师马上来。”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得可怕。
他没有再看她,走向门口。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说:“战争胜利了。我们赢了……”
然后他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是啊,我们赢了……代价却是惨痛的”艾格妮丝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和更空洞的心。
治疗师们来了,检查,测试,记录。他们说她昏迷了三个多月,说她受了很重的伤,说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他们问她感觉怎么样,问她哪里疼,问她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哈利和赫敏下午来了。哈利瘦了很多,脸上有了不属于十八岁男孩的沧桑,但眼睛里有种平静的光芒。赫敏的眼圈红着,握住艾格妮丝的手时,手指在颤抖。
他们告诉她后来发生的事情:伏地魔死了,食死徒溃散了,魔法部在重建,霍格沃茨在下学期重新开学。他们告诉她谁牺牲了:卢平,唐克斯,还有其他五十个名字。他们告诉她谁还活着:纳威成了英雄,罗恩和赫敏……罗恩和赫敏在一起了。
艾格妮丝听着,偶尔点头,甚至尝试微笑。那个微笑很勉强,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线吊起来的,但她已经努力了。
“他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目光移向门外和治疗师说话地乔治。
哈利和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还好。”赫敏谨慎地说:“在经营笑话商店。一个人。”
“一个人。”艾格妮丝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目光空洞。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轻松的话题——金斯莱成为了魔法部的新部长,霍格沃茨的新校长是麦格教授,战后重建的进展。艾格妮丝听着,偶尔回应,像个运转正常的机器。
但当他们离开,病房再次安静下来时,那个微笑便如同面具一边迅速她脸上脱落。
晚上,更多的人来探望她:纳威带着一盆会发光的魔法植物,金妮拥抱她时用力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韦斯莱家的其他人轮流出现——除了乔治。
亚瑟来时眼睛红着,但努力保持乐观:“弗雷德会为你骄傲的,孩子。你战斗得很勇敢。”
莫丽带来亲手做的馅饼,坐在床边喂她吃,手指颤抖着,馅饼碎屑掉在被子上:“你要好起来。”她哽咽着说:“弗雷德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每次听到弗雷德的名字,艾格妮丝的心脏都会抽搐一下,但她努力地保持微笑,点头,吞咽食物,做一个乖巧听话的病人。
只有当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乔治的时候她会变得不太一样——
每天傍晚乔治都会来,安静地坐上半小时,不说话,只是坐着——气氛变得微妙而痛苦。
艾格妮丝会看着他,无法控制自己。她的目光会落在他脸上,竭力地寻找那些与弗雷德相似的痕迹:眉毛弯曲的弧度,嘴角微笑时的纹路,眼睛在光线变化时的色彩层次……每一次寻找都会升起一次微小的希望,每一次确认也都是一次微小的死亡。
因为他是乔治,不是弗雷德。
尽管他们有一样的红发,一样的蓝眼睛,一样的面部轮廓。但弗雷德的眼睛里永远有火焰在跳跃,乔治的眼神更内敛。弗雷德的嘴角总是上扬的,哪怕在沉思时;乔治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在压抑什么。弗雷德的动作张扬而有生命力,乔治现在连走路都轻得像幽灵。
最残酷的是那只缺失的耳朵——一个永恒的、视觉上的区分标志,每一次都在提醒她:看,他不是弗雷德。弗雷德有两只耳朵。弗雷德是完整的。弗雷德……不在了。
她知道这不公平。她知道乔治也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他失去的是另一半自我与灵魂,是比爱人更深刻的联结。
但她控制不住。每一次看到乔治,她的心就会经历一次荒谬的旅程:瞬间的狂喜,接着是怀疑,最后的冰冷确认。
这个过程重复太多次后,她的目光开始躲避他。当他来时,她会假装睡着。当他说话时,她会看向窗外。当她必须回应时,她的回答总是简短而疏远。
乔治感觉到了,他能感知到的是她的痛苦与挣扎,也明白她在自己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徒劳努力。
一周后,乔治不再来了。
治疗师说,乔治问过她的情况,但不再要求探视。艾格妮丝听到这个消息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中指那枚银戒指——它一直戴在她手上,即使在昏迷中,治疗师也未曾取下它,她很感谢。
戒指粗糙的表面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她想起陋居的那个午后,弗雷德红着耳朵给她戴上戒指的样子,想起他说“这不是求婚”,想起他明亮的眼睛和更明亮的笑容。
现在戒指还在,但给她戴戒指的人不在了。
半个月后,艾格妮丝被批准出院。她的身体基本恢复了,魔咒造成的内部损伤是永久的,以后也很难再施展强大的魔咒,身上还剩下一些疤痕,偶尔会隐隐作痛。治疗师说只有时间才能抚平这些伤痛,但她知道有些伤永远不会愈合。
离开圣芒戈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花店。不是用魔法变出花束,而是走进一家麻瓜花店,用战后魔法部发放的临时津贴,买了一束新鲜的水仙花。
水仙花,还记得圣诞舞会,弗雷德送给了她一直施了魔法不会凋谢的水仙花。
她抱着花束,坐着骑士公交去了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天空又开始飘起雨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她步行穿过村庄,走向村庄边缘的墓地。
夏末的墓园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清。树木还是绿的,但绿得沉重,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新立的墓碑排列在墓地一角,大理石碑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微微的反射着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