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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潮湿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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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弗雷德的墓碑。不是因为寻找,是因为那里有人——莫丽夫人和亚瑟先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低头看着墓碑。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两尊悲伤的雕塑。

艾格妮丝停下脚步,想要离开,给他们隐私。但莫丽夫人回头看见了她,对她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关切和理解。然后她和亚瑟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墓碑前,看着上面的铭文:

弗雷德·韦斯莱

1978.4.1 - 1998.5.2

他让世界欢笑

世界将永远怀念他的笑声

4月1日,愚人节。多么适合他的生日。5月2日。战争结束的前夜。他离黎明只有几个小时。

艾格妮丝跪下来,膝盖陷入冰冷湿润的泥土。她将水仙花放在墓碑前,手指拂过大理石表面,拂过刻痕的凹陷,仿佛能通过石头触摸到他。

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克制的抽泣,是彻底地、崩溃地嚎啕大哭。她趴在墓碑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手指紧紧抓住墓碑的边缘。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颤抖,仿佛要把三个月来压抑的所有痛苦、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倾倒在这块石头前。

她哭弗雷德,哭他永远停在二十岁的生命,哭他未兑现的求婚承诺,哭他不会再响起的笑声。

她哭自己,哭那个在废墟中握着弗雷德的手、希望自己死去的自己,哭那个醒来后面对冰冷现实的自己,哭那个不敢面对乔治、不敢面对未来的懦夫。

她哭这场战争,哭所有失去的生命,哭所有破碎的家庭,哭这个需要重建却已经永远不同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打在她的背上,头发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哭了很久,直到声音完全嘶哑,只剩下剧烈的颤抖和喘息,直到雨水冷得让她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然后她停下来,喘着气,脸仍然贴着墓碑。雨水顺着墓碑流进她的颈窝,冰冷刺骨。

“如果那天我死了就好了。”她轻声说,声音破碎不堪,被雨声几乎完全掩盖:“我真的……真的希望我死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场景:她和弗雷德手牵着手,躺在废墟中,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一起停止呼吸,一起沉入黑暗。没有醒来,没有治疗,没有三个月后的清醒,没有必须面对的、没有他的未来。

那该有多好。

但她活着。她杀了那么多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是活下来了。庞弗雷女士说这是奇迹。但她不想要这个奇迹。她不配这个奇迹。

她又在墓碑前跪了一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直到雨水完全浸透了她全身。然后她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需要扶住墓碑才能站稳。湿透的衣摆沉重地拖拽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看了一眼那束在暴雨中被打散、花瓣零落的水仙花。

“再见,弗雷德。”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雨之后的那片死寂:“对不起,我活下来了。”

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墓园,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脚印。

一周后,艾格妮丝向霍格沃茨递交了辞呈。麦格校长试图挽留,但她依然坚持。

“这里有太多回忆了。”她对麦格说,目光避开对方关切的眼睛,看向窗外霍格沃茨连绵的阴雨:“每一面墙,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教室……都有他的影子。我受不了。”

麦格沉默了,最终在辞呈上签了字。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回来。”

魔法部为战争英雄提供了许多职位选择。金斯莱亲自见了她,办公室的窗外正对着伦敦阴沉的天空和泰晤士河灰暗的河水。他给了几个选项:法律执行司的高级职位,国际魔法合作司的职务,或者——一个位于法国巴黎的职位,负责魔法产品进出口管理。

“如果你想换一个环境的话……法国分部需要人。”金斯莱温和地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里的工作相对清闲,你可以……有大量的时间恢复。而且——”他顿了顿,“巴黎的阳光比伦敦多些。”

艾格妮丝选择了法国。

离开英国的前一天,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她去了对角巷。

笑话商店已经重新开业。橱窗焕然一新,展示着曾经的产品:会自己编织的毛线,会讲冷笑话的镜子,会变出彩虹泡泡的魔杖,但在这种阴天的情况下,彩虹显得格外黯淡。战后的对角巷还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热闹,店铺里客人不多。

艾格妮丝站在街道对面,看着店铺的红色大门。她应该进去,应该和乔治道别,应该说些什么——为她的躲避,为她的懦弱,为他们共同的失去。

但她没有动。

然后她看见了乔治。

他出现在橱窗后,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种会给出美容建议的魔法镜——是“神奇女巫”系列的热销产品。

乔治把镜子放在柜台上,低头看着镜面。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艾格妮丝听不见,但能从口型看出来他在说话,然后停顿,等待,苦笑,摇头。

他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回应。等待镜子里出现另一张脸,等待空气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接过他的话,完成他们的玩笑,他们习惯了的——那种一人说上半句一人接下半句的对话模式。

赫敏告诉过艾格妮丝:战后好长一段时间,乔治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总是只说一半话,然后等待,接着就会意识到没有人会接下去了。

现在他开始说话了,但只是自言自语。对着镜子,对着空气,对着记忆中的兄弟说话。

艾格妮丝看着橱窗里的乔治,看着那张和弗雷德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只缺失的耳朵,看着那抹苦涩的笑容。她的心脏被紧紧攥住,疼痛而窒息。

她想起乔治在废墟中说的那句话:“这个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笑,弗雷德。”

她想起乔治在医院里为她掀开被角的温柔动作。

她想起乔治每天傍晚沉默的陪伴,和她残忍的躲避。

她应该进去,应该走到他面前,和他说话,再给他一个紧密的拥抱安慰他,和他分担这份几乎能将人压垮的悲痛。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还积着雨水的街道,隔着橱窗,隔着三个月的昏迷和一辈子的遗憾,看着乔治对着镜子说话,然后苦笑,摇头,转身消失在店铺深处。

艾格妮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潮湿、沉重,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她转身,离开了对角巷,离开了伦敦,离开了这个充满弗雷德痕迹和回忆、连雨水都带着悲伤的国家。

她没有和乔治道别。

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因为语言太轻,承载不起这样的失去。有些离别不需要见面,因为相见太痛,只会撕开尚未愈合的伤口——就像像雨季永远无法风干的潮湿。

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千里之外的法国,在那里,她不用面对那张几乎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脸,不用面对英国这永远阴郁的天空。

这是懦弱吗?是的。

但她只有十九岁,她失去了爱人,她的心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带着这样的残缺活下去,如何在雨季里找到干燥的角落。

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也许有一天她能面对乔治,面对这没有弗雷德的世界。

但不是今天。

今天的她只能转身离开,抱着她破碎的、还在滴水的心,走向一个没有弗雷德、也必须没有乔治的未来。因为有些悲伤太大,两个人分担只会让它加倍,像一场能淹没所有的暴雨。有些失去太深,靠近只会让彼此溺毙在共同的、潮湿的痛苦里。

她走了。没有回头。

在对角巷93号的笑话商店里,乔治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枚未完成的粪蛋。他抬起头,透过橱窗看向街道对面——那里刚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口,被雨后的雾气吞没。

他的手指收紧,粪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低下头,继续工作。一个人。窗外的天空又开始积聚乌云,下一场雨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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