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寻常所见的西方圣母像不同,这尊雕像的面容与衣饰带着明显的东方韵味。圣母的脸庞圆润柔和,眉眼低垂,神情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近乎悲悯的宁静。她头戴的头巾样式简朴,身上的衣袍褶皱被雕刻得流畅而含蓄,怀中的圣婴亦是东方面容,安然依偎。雕像的彩绘已大半斑驳脱落,却在剥落处显出一种温润的木色光泽,仿佛时光抽走了鲜艳,却沉淀下了某种更沉静的内核。她就那样立在积尘与昏暗里,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种完整的、被遗忘的虔诚。
连最聒噪的唐浩宇都安静了一瞬,嘀咕了一句:“这娘娘……看着有点不一样。”
白欣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造像风格明显本土化了,但神态的宁静感保留得很好,工艺不算顶级,但很用心。”
李悠悠这次没急着拍照,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难得没点评“出片效果”,只是小声说:“感觉……有点难过。”
赵晓峰盯着看了几秒,憋出一句:“看着……挺正经。”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季秉彝没说话。他总觉得那圣母低垂的视线,仿佛隔着灰尘与时光,轻轻落在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身上。一种说不清是吸引还是不安的感觉,促使他上前一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拂去雕像肩膀上积攒的厚厚灰尘。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指尖,轻轻触碰到圣母像冰凉的、微有凹凸的木制肩膀。
嗡——一声极轻微、仿佛来自极深处的震颤,通过指尖传来。世界静音了。
唐浩宇的嘀嘀咕咕,李悠悠的“哎呀你角度不对”,白欣怡的低声分析,赵晓峰沉稳的呼吸……全没了。像有人突然抽走了背景音轨。
紧接着,无数个声音拧成一股麻绳,粗暴地塞进他脑子里!有的叽里咕噜像念洋经,有的呜哩哇啦像本地山歌,还有的纯粹是意义不明的尖叫和嘟囔……但它们都在反复念叨同一段话,开头还挺像那么回事:“……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听着像结婚誓词改编版。
季秉彝刚想吐槽这什么山寨立体声骚扰,念叨声猛地拔高、扭曲,最后那几个“永不止息” 突然变成了几百个人一起撕心裂肺的嚎叫,充满了“老子信了你个鬼”的滔天怨气!
这精神污染攻击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声音消失了。季秉彝眼前的景象,开始不对劲。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灰尘没了!干净得像刚被田螺姑娘连夜大扫除。更惊悚的是,烛台上那根蜡烛,它着了!火苗子黄澄澄地摇曳着。
那尊东方圣母像的脸,在烛光映照下,似乎微妙地动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毛好像掀起来一点,一滴眼泪流了下来,而它的目光幽幽地,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没有责怪,没有欢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亘古的平静,仿佛早已预见他的到来。
季秉彝寒毛倒竖。他再一看他那四个同伴——好家伙,全员定身术。
唐浩宇还维持着嫌弃的表情,李悠悠摆拍的姿势僵在半空,白欣怡举着手机不动了,赵晓峰肌肉绷紧却像尊雕塑。他们眼神发直,嘴巴轻微地一张一合,跟集体梦游似的,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季秉彝下意识想跑,却发觉怀里沉甸甸的。一低头,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旧书,不知什么时候跑他怀里了。封面上烫金的洋文花里胡哨:《DECAMERON》。书本自行翻开,柔韧的纸张散发出陈旧墨香与淡淡霉味。翻到的那一页,顶端以优美的斜体字书写着一行问题,墨迹犹新:“你跋涉至此,所为何求?”
问题之下,是一片等待书写的空白。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支原本搁在烛台边、沾着陈旧蜡泪的白色羽毛笔。笔尖饱满,隐隐有暗光流转。
一个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荡在灵魂层面的、中性而古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宿命般的叹息,悄然响起:书写你的渴望。以此为你故事的序章。
季秉彝顿了顿,仿佛鬼迷心窍一般一字字写下了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