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秉彝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一阵有节奏的、令人作呕的颠簸,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晃出来。他坐在一个逼仄、昏暗的空间里,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凳,鼻腔里堵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那是陈年皮革的酸腐、劣质熏香的刺鼻、某种苦涩草药被焚烧的烟味,以及一种更可怕、如同大量血肉在阴湿角落缓慢溃烂的甜腥恶臭,层层叠叠,无孔不入。
他猛地睁开眼。自己正置身于一辆行驶中的狭小马车车厢内。车窗紧闭,厚重的深色绒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极其细微的光线从织物磨损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空无一人的、粗糙简陋的车厢轮廓。只有他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粗糙扎人的深色旧衣。
死寂。唯有车轮“咯噔”碾过不平路面的闷响,以及马蹄铁敲击石头的、空洞单调的“嘚嘚”声。前方的马车夫毫无声息,像个幽灵。
心脏狂跳。季秉彝指尖冰凉,强压着惊惶,小心翼翼地撩起帘布一角,向外窥视——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击中了他,带来一种超现实的、冰寒刺骨的恐惧。街道狭窄、泥泞、肮脏不堪。两侧歪斜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许多门板上用暗红近黑的颜料画着巨大的十字或涂抹着不详的标记。但更骇人的是街上稀疏的行人。
他看到一个人佝偻着走过,脸上蒙着布,但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布满了青黑色、大小不一的斑块,有些像瘀伤,有些则凸起成可怖的肿块。那人走过的地方,留下几点暗红色的血滴——是从捂着脸的指缝,或是肿胀破裂的鼻子里渗出来的。
不远处,一个靠在墙角的男人撩起了破烂的衣袖,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色的小斑点,像被什么肮脏的墨汁溅了一身。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恶臭。即使隔着车厢,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也穿透进来——不仅仅是垃圾和污水的馊味,而是更刺鼻的、腐烂□□与廉价药物、刺鼻熏蒸剂混合的死亡气息。这气味如此浓重,几乎成了空气本身的一部分,黏腻地附着在喉咙深处。
他看到街角蜷缩着裹在破布里的人形,一动不动,无人理会。看到几个人用木杆抬着一口薄棺,踉跄前行,前面有几个穿着黑袍的人举着蜡烛,低声念叨着什么,匆匆走向远处尖顶的阴影。更多的房屋死寂,有的窗户后面似乎有模糊的影子,但没有任何活气,只有那股从门缝墙隙丝丝缕缕渗出的、一股特有的甜腻腐臭,暗示着里面的惨状。
更远处,靠近类似城墙的地方,似乎有一片凌乱的空地。他眯起眼,隐约看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敞开的深坑。一些人正将用草席或破布裹着的、形状可疑的长条形物体扔进去,一层,又一层,只在每一层上象征性地撒上一点土。那些“物体”被草草堆叠,像处理什么不堪的货物。即使相隔一段距离,季秉彝也仿佛能闻到那里蒸腾起的、更加浓郁扑鼻的死亡恶浊。
瘟疫。大灾。死人无数。
这些词带着沉重的历史尘埃砸进他的脑海,但眼前的景象远比任何文字或想象更具体、更野蛮、更令人绝望。这不是历史书上的插图,这是呼吸着的、散发着恶臭的、活生生的地狱图景。患者被抛弃在街头等死,死者被成堆掩埋,整座城市在一种缓慢、肮脏、散发着甜腥气的腐烂中下沉。
季秉彝胃里一阵翻搅,猛地放下帘布,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粗糙的衣背。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正在经历一场吞噬一切的、无比恐怖的死亡。而他,被孤零零地扔进了这场噩梦的中心。
马车依旧在沉默中前行,对窗外的惨剧无动于衷,固执地载着他,离开这尸骸遍野、恶臭弥漫的城池,驶向那个未知的、或许是唯一避难所的“乡村别墅”。
马车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停了下来。外面死寂般的压抑空气似乎稍有不同,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腐臭也淡去了一些,但仍像一层黏腻的薄膜附着在口鼻间。
车厢门从外面被拉开,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季秉彝眯起了眼。一个裹着深色罩袍、脸上蒙着厚布、只露出一双空洞眼睛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站在车边,无声地做了个“下车”的手势,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
季秉彝手脚发麻地爬下车,脚踩在柔软潮湿的草地上。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栋颇为气派但风格古朴的石头别墅前,别墅被高墙环绕,墙外是笼罩在灰霾中的、显得异常安静的树林。引路人指了指别墅紧闭的橡木大门,便沉默地退回到马车旁,像一尊雕像般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