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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人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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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这里,季秉彝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首先,A省这地方,有点意思。它不像那样少数民族风情浓烈到几乎自成体系的地方,也不像纯粹的北方平原那样一马平川、历史层叠得过于厚重板结。它处在一种微妙的“中间”状态——襟江带淮,承东启西。往大了说,是中原文化、江淮文化、吴越文化掰过手腕又相互浸润的地带;往小了说,就是啥都沾点,但又啥都不算最极端。这意味着,它可能藏着一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带有混合色彩的、不那么“典型”的遗存,正符合季秉彝“寻找非著名角落”的癖好。

其次,地理位置优越。离那个以精致、富裕、现代化闻名的“包邮区”不算远,经济上不算落后,基础建设总归比真正穷乡僻壤强点,治安也相对让人放心。至少,真遇到点什么事,求助报警,警察叔叔大概率能听懂你的普通话,你也大概率能猜明白老乡比划的意思,不至于上演一场鸡同鸭讲的默剧。

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人文环境相对“友好”。这里历史上是出过不少文化名士、商业巨贾的,讲究个“耕读传家”,哪怕是小山村,或许也残留着点对读书人(哪怕是他们这种半吊子大学生)的客气,总比去那些民风真正彪悍、语言完全不通的陌生地域,心理压力要小一些。

综合考量下来,A省像是一个“冒险新手村”的完美选址——既有探索的未知感,又不至于一下子把难度调成地狱模式。

于是,在某个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下午,季秉彝把“隅光”的全体成员(加上他自己)再次召集到他临时找到的一间空教室。他站在那张贴满标签的省域地图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指尖准确地点在A省西南部一片被绿色覆盖的山区。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既严肃又充满诱惑,“我们第一次‘采光’的目的地,锁定这里——A省西南山区,一个……在很多最新版地图上,可能只剩下一个抽象等高线符号的地方。”

季秉彝在地图上圈定的目标,并非什么志怪小说里魑魅魍魉盘踞的禁忌之所,也不是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遗存。它更接近于一种温和的、缓慢的“消逝”。

那是A省西南山区深处,一个需要从最近还算热闹的乡镇出发,沿着蜿蜒盘山公路再颠簸两三个小时才能抵达的角落。它的“无人”,是时代变迁投下的静默影子。村里的年轻人早已像候鸟一样,飞往长三角、珠三角那些灯光更亮、机会更多的城市。有人闯出了点名堂,攒够了钱,便把留守的老人接走,在城镇的楼房里安享晚年;也有老人故土难离,或是在等待中悄然老去,最终带走了关于这个村庄最后鲜活的记忆。或许还有过政府的搬迁规划,将零散的住户集中到更方便的地方。于是,田地渐次荒芜,炊烟日渐稀少,村舍在风雨中沉默地斑驳、倾斜,最终成了地图上一个空洞的符号,只有等高线还固执地标记着那里的山形地势。

这种“消逝”对季秉彝有着奇特的吸引力。它没有骇人的传说加持,反而有种被时光静静抚过的、真实的荒芜感。他想象着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空屋窗棂上积落的厚尘,或许还有某户堂屋里忘记带走的老式木椅……这一切,比任何刻意营造的鬼屋都更触动他那点文艺又不安分的心弦。去那里,更像是一次对某种静谧“终结”的旁观与记录,风险听起来可控——至少不用担心语言完全不通,或者遇到什么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玩意儿。

他把这个选择和他的分析,用尽量靠谱的语气包装了一番,说给队友们听:“……所以,我们不是去作死,是去进行一次‘社会学与建筑学的联合田野观察’。目标是一个自然退场的古村落,安静,安全,原汁原味,而且绝对不会有旅游团打扰。我们需要的就是用眼睛和镜头,捕捉那种‘正在逝去’的美学。”

他着重强调了“自然退场”和“安全”,并拿出手机,展示了从一些户外论坛和地理爱好者博客里找到的、关于那片区域零星的信息和不算太惊险的路线描述。甚至还有几年前,某个骑行爱好者路过时,在远处山梁上拍摄的模糊远景——一片灰瓦屋顶静静地伏在山坳里,周围是浓郁的绿。

“看,就这么个地方。”季秉彝指着那模糊的照片,“我们开车到山下镇子,休整一下,问问路,然后花半天时间开上去,看看,拍点东西,来得及的话当天下午就能返回镇上住。如果……如果实在太有东西可看,我们也可以在村里找间相对完好的空屋,在绝对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做最简单的露营体验。当然,这是备选方案。”

他把计划说得尽量轻松、有条理,甚至带着点学术考察的正当性,以安抚可能存在的疑虑。毕竟,队伍里有追求稳妥的赵晓峰,有未必吃得了苦的唐浩宇和李悠悠,还有凡事讲求计划的白欣怡。直接说去探索“鬼村”,怕是当场就要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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