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笔画拖得长长的，无力地耷拉下去，几乎难以辨认。

纪玄脱力地瘫倒在地，侧脸贴着地面，聚不起来的目光落在自己用血写就的、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鬼画符上。

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缓慢地，晕染开一小片暗红，浸润着字迹，仿佛无声的泣血。

他知道写的一定很丑，师尊以前就说自己的字和鬼画符一样。

师尊。

我好想你。

可是我要记不住你了。

身体的疼痛，五感的剥离，都让纪玄陷入巨大的虚无当中。

记忆的流失仍在继续。

那股源自阵法的力量，正在将他属于纪玄的情感一点点掏空，向着某个纯净无私的容器塑造。

这滩血写的、歪斜的名字，成了唯一倔强矗立的的碑。

——

几乎在纪玄指尖鲜血触地的同时，寒霖山灵雾翻涌的山门处，三道身影裹挟着凛冽气息，破开重重迷障，悍然降临。

浮玉真人一马当先，道袍在灵山风雪中猎猎作响，昔日温润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

段明风紧随其后，青衫磊落，面容沉静，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前方灵族隐约浮现的防御阵法纹路，袖中剑指已然暗掐。

剑道第一，即便刻意收敛，也自有寒意。

段知尧被父亲以一股柔和的灵力护在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他死死盯着前方灵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祭坛轮廓，手中紧握着一枚光华内敛的破阵锥。

这是他来前拼着最后精力赶制的。

“灵族族长仙逢，北境山神苍微升，”浮玉真人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冷硬，再无往日半分随意，“浩昱山庄浮玉，携庄主段明风、少庄主段知尧，前来接我徒孙纪玄！请现身一见！”

声音在山峦间回荡，灵雾为之凝滞。

段知尧愣了一瞬。

浮玉真人说什么？徒孙？为何是徒孙？

他不清楚，目前也无心分辨。

片刻，风雪稍息，两道身影自灵雾深处缓缓走出。

仙逢依旧素衣清冷，冰雪姿容，眸光淡淡地扫过三人，在段明风身上略作停留，无喜无悲。

苍微升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面容温润如初，眼神平静地迎上浮玉真人饱含怒意的目光，微微颔首：

“浮玉道友，段庄主，段少庄主，远来辛苦。然纪玄小友正在接受血脉启灵，事关荒川根本，此刻不便打扰。”

“启灵？”

浮玉真人闻言嗤笑，向前踏出一步，风雪绕身而旋。

“苍微升，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老夫！当年给元澄道洗髓的时候老夫也在！”

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

“怎么，过去百年，咱们依旧需要洗髓神裔，要抹去他身为人的情感记忆吗？你们这是造器，狗屁的启灵！与当年对待元澄道，有何区别？！”

元澄道三字一出，苍微升一直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裂纹。

浮玉真人紧紧盯着他，不给任何回避的机会，语速加快，字字如刀，直剖百年疮疤：

“百年前，荒川初裂，万灵涂炭，众生罹难，修仙门派初立，根本无法抵御恶灵，是，我等只能求神，你亲赴九重天，陈说利害，恳请神族伸出援手，可谁知竟需神子献祭，那是你的挚友啊苍微升，你怎忍心。”

浮玉回忆当年，眼底神色复杂，咬牙指着苍微升，道：

“当群仙跪求，百姓哭号，将那份责任套上他肩头时，你！就在他身后！”

苍微升无声苦笑，或许是有声音的，只不过风雪太大，无人听清。

浮玉真人喉头哽住，他闭上眼，复又睁开，赤红着双眼，嘶声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百年的质问：

“你明明可以拉住他，咱们明明可以和他一起寻找别的办法，神族哪怕派兵援助，咱们也能拖一阵子，能另寻他法。”

“就因为他的神力是净化系？就因为那是你和神族商讨出的唯一的办法？还是因为——”浮玉真人指向苍微升身后灵雾笼罩的祭坛方向，音调拔高，“还是因为你心底也认同，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更多的生灵，牺牲一个元澄道，是值得的？百年间寻找不同方法镇压之，就是为了当年悲剧不再重演，如今呢？可是如今呢！你们又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另一个孩子？把他变成第二个元澄道！”

风雪骤狂，卷起他的鬓发。

段明风沉默而立，剑意已悄然锁定苍微升周身。

段知尧听得浑身发冷，攥着破阵锥的手指骨节发白。

仙逢眸光微动，看向苍微升。

苍微升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浮玉真人的质问如同风雪般拍打在他身上。

他眼底神色交织变幻，百年前荒川边缘，元澄道回头那一眼，此刻无比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魂。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有一丝沙哑：

“浮玉道友，你说得对。”

他承认了。

“当年我拉不住他，不是不能，是不敢，那确实是当时唯一的办法，恶灵在人间肆虐，苍生之重，怎能以此为注，去赌另一个无所依的方法。”

他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浮玉道友，你可知，他最后传音于我，只有三个字。”

苍微升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死寂与疯狂滋长的偏执：

“他说……‘不怪你’。”

“可我怪自己，我知道他的神魂此刻还在荒川下受苦，所以，百年了，我也一直在找，找一个不必牺牲他、也不必牺牲任何人的办法，找一个能彻底终结这种轮回的办法。”

他的目光，倏地投向祭坛方向，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变得骇人。

“纪玄亦是神族血脉，他是此阵法的钥匙，只要他启灵献祭，带着归源阵一起镇压荒川，后世无忧。但他的人性，他的私情，必须泯灭，犹如当年的元澄道，否则将会重蹈覆辙！”他的声音带着癫狂，“所以必须剥离！必须让他回归神裔最本源的状态，唯有如此，才能启动归源阵，才能彻底镇压恶灵暴动，汝等，不愿吗？”

苍微升蓦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