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的裂痕细微如发,却真实不虚。
快了,再坚持一下。
两处阵法裂痕的光芒明灭愈发剧烈。
纪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他看到祭坛边缘的光霭蓦然翻涌。
仙逢的身影瞬息浮现。
她依旧无甚表情,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纪玄脸上。
“冥顽不灵。”
她漠然吐出四个字,素手抬起,指尖缭绕神光。
随后凌空一点。
“嗡!!!”
整个归源阵剧烈一震。
纪玄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轰然降临,如同无形巨锤,狠狠砸落。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次的血中掺染金色,几乎褪尽鲜红。
仙逢冷哼一声,抬手掐诀,将阵法修补完整。
纪玄瘫倒在阵法边缘,眼前阵阵发黑,鲜血从口鼻不断溢出,染红了身前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晕。
身体的剧痛尚在其次,他察觉到他的情感正在流失。
他挣扎着坐起,用手擦擦脸上的血渍。
擦不干净,手是抖的。
纪玄一点点感受到,方才对师尊过往的心疼,他的愤怒、不甘和执拗,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
他努力去想师尊幼年苦楚,去想苦濯持剑斩杀恶灵,去想苦山池剔去神骨的画面。
一切的一切变得模糊,像水中虚影。
他试图回忆在泽州田间,师尊握住他手腕检查时,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之后递来的帕子。
触感的记忆还在,可那时的悸动,此刻却像褪色的水墨,淡得几乎抓不住轮廓。
不。
纪玄瞳孔微缩,心底陡然升起巨大的恐慌。
他猛地抬手抓握了一下,指尖却只触到阵法光幕。
记忆在流失?
但好像不是遗忘事件,而是剥离情感。
剥离他作为一个人的爱。
那些与师尊相关的鲜活的情感,正在被这该死的阵法,一点点从他灵魂里剜去!
“不……停下……”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可怕。
纪玄试图调动灵力,却发现自己连集中精神都变得困难。
师尊叫他纪甜甜时,那冷淡语调下的一丝纵容。
鬼市客栈,灵力梳理时,后背那支撑的手掌带来的战栗与心安。
泽州夜色里,那句“怕吗”和“嗯”所带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信任与柔软。
都在变淡,变冷,变得无关紧要。
“啊——!!!”
纪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撞向身下的玉石地面。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祭坛回荡。
疼痛让他涣散的神智短暂清醒了一瞬。
他不能忘!绝不能!
纪玄眼前一片黑暗,颤抖着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塞进口中,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一咬。
钻心的疼痛从指尖炸开,温热的液体涌出。
是血。
他抽出手指,指尖已然血肉模糊。
顾不上剧痛,纪玄趴伏在地,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在地面上,用力划下第一笔——
横、竖、竖……“苦”。
手指发抖,五感正在加速剥离。
触觉变得迟钝,碰到地面的感觉不再清晰,听觉里只剩下自己粗重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祭坛外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咬着牙,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滚落,继续划动。
竖、竖折、竖……“山”
字迹歪斜,笔画扭曲。
纪玄不知道是否写上,他希望恢复视力后看到的是师尊的名字。
希望,永远,不要忘记苦山池。
于是他将伤口按向地面摩擦。
点、点、提……“池”
师尊的轮廓,在迅速褪色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玄色的轮廓。
不能忘。
他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得更厉害。
发疯般重复写着这三个字,混在一起,像是无厘头的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