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霖山,归源阵内。
起初的胀痛逐渐被一种悬浮般的麻木取代,五感持续剥离,像褪色的画卷。
纪玄感觉自己成了一枚被钉在琥珀中央的虫豸,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着神力的冲刷。
他不再费力对抗这股力量。
相反,他将自己仅存的心神,凝聚成细丝,潜入奔腾的神力洪流,不再逆流而上,而是随波逐流,去捕捉这洪流中除了力量之外,是否还挟带着别的。
他成功了。
当纪玄放弃抵抗,将心神沉入神力深处时,无数画面,一幕幕,自动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一片辉煌到刺目的琼楼玉宇。
他像是悬空漂浮着,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似是一位女帝,威严华丽。
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有着浅金色头发的孩子。
转眼间,她将孩子扔下云海。
纪玄瞳孔骤缩,下意识冲过去想抱住那孩子。
失之交臂。
他看到一双浅碧色的眼睛。
光怪陆离,来到人间,不知何处,碎石荒芜。
他跟着那个孩子前行。
此时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身影,纪玄看着可怜,总透出隐隐的熟悉感。
衣衫褴褛的孩子,独自在荆棘或者碎石间跋涉,偶尔会蹲下,看看石缝里的小草,或是在溪水中看自己的倒影。
纪玄也跟着蹲下。
他到底是谁呢?怎么会看到这幅画面。
纪玄想不起来了。
这个孩子称得上是漂亮,他没有表情,没有哭泣,只是看着。
饿了,便摘些野果,或与低等的小魔物争夺一些可怜的残渣。
寒冷的长夜,就蜷缩在岩石或枯树下,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映着星光,依旧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动物般的生存本能。
纪玄看到,有时孩子受伤流血,伤口会泛起极淡的金芒,愈合得比常人快些,但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来到城镇。
似乎是年关,张灯结彩。
纪玄跟着孩子蜷在一处大户人家后巷堆积的杂物后。
他起身看了看,暖黄的光从高墙内透出,食物的香气和孩童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他看到那孩子隔着杂物缝隙,安静地望着,浅浅的碧绿眼眸里映着远处的光,依旧空洞。
几个穿着崭新锦袄、被仆妇簇拥着的富家子弟嬉闹着跑到巷子附近放爆竹。
其中一个领头的男孩,大概七八岁,脸庞圆润,带着被宠坏的骄横。
他无意间瞥见杂物堆后那双在阴影中幽幽发亮的碧绿色眼睛。
“咦?你们看!那是什么?猫吗?”
男孩好奇地指过来。
旁边的孩子和仆妇也看过来。
“不像猫……是人吧?眼睛怎么是绿的?”
“像……像宝石!”
领头的男孩眼睛一亮,一种属于孩童的,天真又残忍的好奇心被点燃了。
他抬着下巴,对仆妇命令道:
“去,把他拉出来!我要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宝石!”
仆妇有些犹豫,但碍于小主人的命令,还是上前,试图把缩在里面的孩子拖出来。
一直沉默安静的孩子开始挣扎,他力气不小,推搡间,一个仆妇差点摔倒。
“嘿!还敢反抗!”领头的男孩来了劲,捡起地上半块碎瓦片,在其他孩子的起哄声中,挤上前,“让我挖出来看看!”
瓦片尖锐的边缘逼近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眸。
纪玄急了,挡在孩子身前,有些生气:“喂,怎么从小就学着欺负人呢。”
他看着自己被那几个男孩和仆从穿过,哽了一下,蓦然回过身,心中愈发苦痛。
孩子被几个仆妇死死按住,他不再看瓦片,而是抬起眼,望向那个举着瓦片的男孩。
碧绿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对方兴奋又残忍的脸,依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困惑。
就在瓦片即将触到眼睫的刹那——
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如清风般卷入,袍袖一卷,那男孩手中的瓦片便飞了出去,按住孩子的仆妇也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推开。
来人是个年轻的道人,眉眼温润,此刻却含着薄怒。
他先冷冷扫了那群吓呆的孩童和仆妇一眼:
“欺凌弱小,枉为人子!”
声音不大,却带着震慑。
那群人噤若寒蝉,慌忙拉着自家小主人退走了。
道人这才蹲下身,看向依旧蜷缩着,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碧绿眼眸安静望着他的孩子。
道人眼中的怒色化为怜悯与惊讶。
他伸出手,指尖凝着温润的灵力,轻轻拂过孩子脸上的污渍和新添的擦伤,又仔细探查了他的身体。
“天生神骨,却情志被封,流落至此……”道人低声叹息,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怜惜。
他柔声问: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干涩、似乎很久未曾用过的音节:“苦,山,池。”
苦山池。
纪玄微愣,有什么要从他心底破土而出。
道人也微微一怔,重复道:“苦山池?”
他端详着孩子稚嫩却毫无生气的小脸,眼中怜悯更甚,轻叹道:
“苦山池……见山是苦,见水亦苦。谁给你取这么个名字啊,孩子。”
他沉吟片刻,温声道:“我道号浮玉,你既无归处,可愿随我走?我给你改个字,可好?”
他指尖在空中虚划,灵光汇聚成一个清隽的“濯”字。
“濯,意为洗涤。苦难如尘,终可涤清。以后,你便叫苦濯,如何?愿你此生,能洗涤苦难,得见清明。”
小小的孩子看着空中发光的字,又看看道人温润恳切的眼睛,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纪玄知道,他默默地把苦濯这两个字,和眼前这道靛青色的身影,记在了那片空茫的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