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流转,是浩昱山庄清幽的庭院。
浮玉真人耐心教导,苦濯沉默习剑,此时少年抽条,轮廓日渐清晰,骨修匀长,带着攻击性的俊美。
根骨极佳,进步神速。
山庄里的人知道他叫苦濯,是浮玉真人捡回来的弟子。
他依旧话少,情绪极少外露,但看向浮玉真人时,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依从。
纪玄头痛欲裂。
画面变得惨烈。
荒川裂隙初开,秽气肆虐,尸横遍野。
第一批仙门修士前赴后继,死伤惨重。
绝望弥漫。
青年苦濯站在人群边缘,身着靛青道袍,金发高束马尾,碧眸冷静注视。
他看到无数人跪地哀求那位悲悯的白衣神子,声嘶力竭,涕泪横流。
纪玄看到元澄道眼中的挣扎与最终归于平静的决绝,看到苍微升几乎要冲上去却又死死忍住。
浮玉真人也在场,眉头紧锁,神色沉重,却并未随众跪求。
直至神子献祭,人界恢复,又是一派祥和。
纪玄看到苦濯一步步登上寒霖山,浮玉问道:“你确定要洗髓成魔。”
“嗯,我觉得,他们,太恶心了。”
寒霖山,地底寒室。
苦濯半褪衣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他咬住马尾,向着持尖锐刀刃在后的仙逢颔首示意。
洗髓阵法开启。
金芒大作,鲜红血液随着刀锋划破背脊而喷出。
他看到苦濯依旧紧咬马尾,隐忍着颤栗,紧紧闭着双眼。
纪玄忽然感到脸上温热。
他疑惑。
抬手触之,是泪。
他看着他洗髓,控制不住地流泪,浑身开始发抖。
苦濯最终忍不住洗髓的痛,闷哼至大喊出声。
纪玄猛地冲过去,拍打阵法边缘壁垒。
“师尊——!!!!”
随后纪玄陷入一片黑暗,再次亮起时。
苦濯已是一身玄衣,金色长发齐腰,矜贵冷傲。
他从古渊走出,以登顶的力量,开始整合混乱的魔域。
杀伐果断。
纪玄看到浮玉真人曾来寻过他。
他只是隔着魔宫的屏障,遥遥一礼,声音冷淡:
“前尘已断,魔尊苦山池,见过浮玉真人。”
幻影终结。
纪玄眼前的金色水流恢复了平静的奔涌,再无画面。
他依旧是那个被钉在阵法中的旁观者,浑身冰冷,不是神力所致,而是那些画面的余韵。
原来师尊的名字,是浮玉真人给的希望。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成为苦山池。
见山苦,见水苦。
他洗涤了泽州魔众的苦难,洗涤了郁州和古渊边界魔众的苦难。
他还给小时候的自己取名叫纪甜甜啊。
心脏的位置传来闷闷的痛楚,纪玄此刻五感渐失,只能隐约感受到脸上的温热潮湿。
“嗡——”
阵法光幕猛地一颤。
这一次的异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纪玄的神识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玉石地面上,那几处关键的银色节点,至少有两处,因为这带着牺牲反抗意味的共鸣冲击,光芒剧烈闪烁,流转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紊乱。
机会!
纪玄猛地从旁观者的抽离状态中清醒,眼中掠过一丝狠色。
他不再犹豫,忍着剧痛和眩晕,强行将大部分心神与神骨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我不要做什么容器!
——我也不信什么注定的使命!
——更不想像元澄道一样,被推到祭坛上!
这股强烈至极的自我意志,借助神骨的共振,化为一道尖锐的逆流,狠狠撞向那两处出现紊乱的阵法节点。
“咔……咔嚓!”
这一次,声音清晰可闻,虽然细微,却真实无比。
那两处银色节点上,各自蔓延开数道裂痕。
虽然阵法整体仍在运转,神力灌输未停,但那一小片区域的能量流转,明显变得晦涩不畅起来。
纪玄喉咙一甜,又咳出一口血,这次的血色似乎都淡了些,带着金色光点。
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近乎肆意的笑容。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金色囚笼,一字一句道:
“看见了吗?我这人,命好,骨头硬。”
“你们想给我看的故事,我都看了。”
“但想让我走的路……”
他顿了顿。
“——我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浪费力气,闭目凝神,将全部意志集中于神骨的共鸣,并开始尝试引导体内一部分过剩的、无主的神力,极其小心地,朝着那两处出现裂痕的阵法渗去。
他在赌。
赌这归源阵并非完美,赌他能在关键处撬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