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把玩着扇子,抬眼不经意瞥见琴叶低头抚摸孩子的温柔模样。
这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姑娘,雪夜在山路走了这么久,发丝凌乱沾雪,肌肤比他还凉。
落魄成这样还不忘安抚她的孩子吗?
真是感人肺腑的母子情呐!
教主眸光微烫,绚烂眼珠在惊奇的兴奋中转了半圈,分别呈现出「上弦」和「贰」,毒蛇般的獠牙再也藏不住,他咧嘴一笑。
头戴金边水冠,脖挂七珍宝引,明明穿得非佛即仙,却渗出丝丝鬼气。
脑袋很诚实,发出吃人指令。
童磨舔了舔唇,准备跟上她的脚步。
作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大人,他可是非常尽责的呢:收留可怜的教徒,聆听教徒的忏悔和祈祷,结束教徒不幸的一生,一百多年来,步骤从未少过。
不过,童磨转过身,粗黑的眉毛困惑下撇,柔弱的人类女子,伤痕累累,又累成那样,应该迫不及待地要歇息罢?
趁昏昏欲睡的时候吃掉,可不是他的做法哦。
不让教徒打起精神,亲眼见证,教徒怎会知道,为了能结束他们的痛苦,教主大人主动变成鬼来超度他们。
这是多么大的牺牲啊!
“可是我饿了”,教主摸了摸肚子,嘟囔。
这时,一位教徒蹬蹬跑过来,弓着身朝教主宽大的背影祈求,“教主大人,我活不下去了,请您听听我的祈祷!”
指引我踏进万世极乐的世界罢!求求您!
教主大人眼前一亮,语气轻快,仿佛解决了烦恼,“好啊,随我进屋,我会耐心听你完哦~”
*
极乐教修建得颇为宽敞,琴叶抱着孩子,跟侍女穿过长廊,推开障子门,隐约能闻到丝缕沉香。
走进厢房,里面布局简单,环境清幽。
嫁人以来,琴叶从未享受过这种宁静,遂满怀感恩,向侍女道谢。
她漾出笑意,对着襁褓里的宝贝,“伊之助,我们终于安全了!”
寒冷的此夜,在经历挨打、逃跑、求助后,琴叶浑身不是撕扯便是磕碰的痕迹,但她觉得一点儿也不疼,甚至觉得安心。
只要伊之助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
琴叶知足地弯起绿眼,抱着伊之助,笑得温柔恬静。
纤纤细指因为家务而覆上了薄薄的茧,还有几道刺眼的红痕。
拇指蹭了蹭,还有点疼。
晦暗绝望的回忆旋即涌进脑瓜里,男人凶狠的斥骂、婆母冷漠的身影、可怜的伊之助嚎啕大哭...
琴叶瞪着眼,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旋即猛地摇头,把痛苦的往事甩头。
都过去了,她已经从那个家跑出来了。
伊之助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大。
琴叶轻轻拍着伊之助的后背,唱出轻浅的歌谣,准备哄他睡觉。
然而,约莫是跑了一路,大起大落之后,这位年轻的妈妈又累又困,甫一沾枕头,兀自先睡着了。
歌声戛然而止,伊之助疑惑地嘤嘤几声,蹭蹭妈妈,却没看到妈妈睁开漂亮眼睛。
在妈妈低缓的吐息间,小宝宝难得懂事起来,不哭不闹,伴着熟悉的清香闭上眼,乖乖睡着了。
整间厢房既静谧又温情脉脉。
勇敢坚韧的琴叶,即便沉沉入睡,也不忘用手臂圈住孩子,保持守护的姿态。
她做着劫后余生的美梦,整个人轻飘飘地,抱着孩子,踩在棉花里,全然不知,方才她求助于教主大人的殿室,正充斥着哭丧声。
教徒跪在教主大人跟前,喋喋不休地诉说他的苦难。
童磨蒲团打坐,眼睛、嘴角像画像一样,笑得对称而诡异。
他没听见自省和忏悔,只听出了教徒对人间诸事的怨恨。
哈哈,教徒们都是这样的,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毫无意义地倾诉,最后发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为什么生不出儿子,为什么生意一落千丈,为什么要会得不治之症还没钱医治,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为什么没投个好胎,为什么自己痛苦别人却幸福...
嫉恨怎么办?穷苦怎么办?生病怎么办?老了怎么办?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死了就好了呀。
死了就没有哭泣,没有怨恨,没有痛苦了哦。
童磨微笑,看着教徒磕着头,说完最后一句话,“教主大人,求您一定要引领我登往无忧无虑的极乐圣地!”
他拿起金扇,轻松地许下承诺,“好啊。”
一道金光随意划过教徒的脖颈,血液飞溅,教徒眼珠像爆裂一样,撑到极致,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吃饱喝足后,童磨将骨头罗列在一个专属的房间里,摸着光滑的头盖,咧嘴一笑,“凡俗之苦,终于解脱了。”
“不要忘记感谢我哦。”
夜已深,人类睡得死沉。
童磨闲庭信步,路过琴叶的厢房。
金扇抵上障子门,移开一道狭长的缝隙,童磨眼皮微掀,看着蜷缩的、柔弱的纤影,好奇地观察了几分钟。
从丈夫家逃出来,睡着了也不忘抱着孩子。
还未见过这样勇敢又温柔的妈妈呢。
一定很好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