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往常,伊之助吃饱喝足,就会香香地睡着,许是今儿白日睡得久,他现在丝毫不困,窝在襁褓之中,伸出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好奇地摇了摇妈妈的青丝。
琴叶长了一头茂密的秀发,披散下来,被伊之助抓一把也只当逗他玩,毕竟婴儿的力气那么小。
然而,随着他的小手摆来摆去,手里的头发只剩下两三根,头皮反倒被扯得发疼。
琴叶忽地嘶了一声。
伊之助对妈妈的情绪很敏锐,听见妈妈的吃痛声顿时撒了手,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
小绿眼睛水汪汪得,好似在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琴叶拨了拨头发,轻声细语,“没关系哦,伊之助最乖了~”
她低下头,漾开温婉的笑,开始给伊之助唱童谣。
伊之助眼睛一闭一眨,在「睡觉了哦,睡觉了哦,晚上了哦,晚上了哦…」的歌声里渐渐生出困意。
这时,男人踢门闯进来,带着酒气,脚步踉踉跄跄,厉声打断,“吵死了,老子成天在外面辛辛苦苦地砍柴,回家还要被你烦,给老子闭嘴!”
伊之助顿时撇嘴,皱起脸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琴叶听见丈夫喋喋不休的叫骂声,心尖一凛,生怕他会因为孩子的哭闹而动手。
她连忙低声哄道,“伊之助乖,不哭不哭哦,妈妈再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可伊之助早就受不了男人嘈杂粗粝的声音,以及臭熏的酒气。
敏感的小宝宝感觉到,他跟妈妈正处于危险之中,本能地哭得更大声了。
琴叶焦心地瞟向门口,却迟迟不见婆母来抱走孩子。
她这才想起来,婆母腿疼,早早歇下了。
那伊之助怎么办?
他要连伊之助一起打吗?
男子喝醉了酒,果然印证了琴叶惴惴不安的猜测,抄起陶碗就往她们母子身上砸。
琴叶抱着孩子,连忙慌张避开,陶碗砸在地面上,悲鸣地碎裂成几片。
伊之助被这股不安的氛围吓得接连喘气,小手抓着妈妈的布衣,惊惶地看着她。
琴叶心如刀绞,男人却不耐烦地扯起她的头发,大吼大叫,“吵什么吵?嗯?”
他觉得伊之助真是不懂事,哭泣的样子委实烦人。
小废物。
要不是看他才丁点大,他早就打他了!
男人冷哼一声,将伊之助夺过来,如同在河边捉到了活鱼,粗暴地抓着身子摇晃起来。
琴叶仓皇地扯着他的裤脚祈求,“夫君,你把伊之助放下来罢,求你了!伊之助,伊之助要吐奶了!”
男人不以为然,随意将琴叶踹到一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伊之助如同小羊羔落入无情的猎人手里,那张肖母的白嫩小脸都哭红了,在不停的左摇右晃种痛苦地皱眉,嘴巴呕出奶液。
琴叶心疼急了,发狠朝他的手上狠狠一咬,仿佛要将一年多来的愤恨尽数宣泄,齿间铁锈的腥味瞬时弥漫开来。
男人嗷叫一声,大力甩开琴叶,怒容满面道,“反了天了你!找打?”
他将伊之助扔在床上,眼里充斥着戾气,随手打起扫把便要朝琴叶身上抽。
琴叶见缝插针地扑过去,却不是要反击,她很清楚,以她的力气,根本没可能抗争地过。
她要将伊之助带走。
因为她彻底死心了。
待在这里,她不会好过,更重要的是,伊之助也不会好过。
她不能把伊之助留在这个性情暴躁的生父身边。
奋力顽抗下,琴叶已鼻青脸肿,甚至有只眼睛已经看不清,她顾不得呼疼,趁着男人不注意,咬牙抱着孩子跑出了门。
婆婆这下倒是腿不疼了,撑着身子跟儿子举着棍棒在后面追。
毋庸回头,琴叶也能想象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
她慌张地奋力奔跑,木屐都跑丢了,寒风打在脸上,让她愈发下定决心——
一定,一定要离开呀!
不然,她和伊之助会被他打死的!
琴叶心如擂鼓,沉入寂静的黑夜中,在山脚下慌不择路,“怎么办呐伊之助,妈妈该往哪里去呢?”
树林里的雀鸟似乎听见了她可怜的鼻音,一只只飞出来,枝叶摩挲,抖出悉数的沙沙声响。
她想起山间的大教会,来不及考虑,径直朝山路上快步跑去。
琴叶埋头不知走了多久。
一路上,每当她心生退步,身后的树就有山鸟飞出。
她想起食人鬼的传闻,根本不敢回头。
好在她终于见到了山间的庙宇,里面亮着温暖的灯火。
琴叶安下心,抱住孩子扣了扣门。
侍从将她带到教主大人面前。
琴叶怯生生地抬眼望去,台上白橡色头发的男子,含着一双彩虹般的宝石瞳仁,披玄色莲纹的繁复羽织,身姿颀长,宛若神之子。
这就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大人吗…
琴叶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赶忙抱着孩子,跪在教主大人面前请求庇佑。
教主大人果真慈悲,施施然起身,笑容和煦地朝她伸手,“当然可以,我创建的教会,就是保护你们这些可怜人哦~”
目送这对瘦弱的母子,童磨倚在门边,轻笑一声。
他正好饿了。
方才她赤着脚,走走停停,他还以为他要在野外用餐了呢。
这个被家庭所折磨的女孩,着实过得不幸,正需要他帮助她早登极乐。
可怜兮兮的人类啊。
只有被他吃掉,才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