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

薰睁开眼。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闭上了眼睛。对上五条悟从墨镜边缘投来的视线。那双苍天之瞳在昏暗车厢内，泛着非人般的微光。

“你身上，”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戏谑，“除了杰的咒力残秽，还有别的东西。”

薰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很淡的‘标记’。”五条悟凑近了些，这次薰没有推开——因为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像某种被非人盯上的僵直。而今晨更早一些时候，她下意识那么做了。

她怎么会觉得他的眼睛像一片湖泊呢？她想。明明是无机质的眼睛才对。

“某种变量的诅咒。”他忽然凑近她的耳旁，轻声说，像在分享一道有趣的谜题，“它‘看着’你呢。从之前开始，就一直‘看着’，而今天格外明显。”

他退开，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所以刚才校门口我靠近，是想确认一下——结果你反应超大诶，居然直接把我推开了，超伤人的。”

丝线在她腕间紧绷，她听到玫瑰说：“他果然‘看’到了……‘那个视线’。六眼真麻烦。”

薰发现即使早有所心理准备，还是免不了后背冒出细微的冷汗。

她勉强笑了笑：“对不起，五条君。我只是……有些紧张。”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算了，原谅你啦。不过——”他拖长声音，“任务结束后，要好好解释哦？关于杰的咒力残秽，还有那个‘标记’。”

车辆继续前行。窗外景色逐渐从陌生的街巷，转为薰记忆中熟悉的轮廓。

她又回到了杉并区。

明明只过了几周，却恍若隔世。那场“箱庭事件”留下的阴影，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在熟悉的街道上空。

也许任务结束后，她该去看望阳子阿姨。她看着窗外出神。

车辆驶过她曾经的学校。

正是上学时间，校门前熙熙攘攘。薰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一点。

校门左侧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身着暗红色和服的少女。

黑发如瀑，肌肤苍白。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真正的、不掺杂质的血红。

就在视线对上的刹那，周遭的声音消失了。

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五条悟轻微的呼吸、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世界变成一帧哑剧。只有那个和服少女，在绝对的寂静中，缓缓转过头，看向车窗内的她。

四目相对。

薰感受到了一种怪异的冰凉。

下一秒，声音回归。车辆驶过校门，后视镜里只剩下寻常的学生人群。

“那就是地狱少女吗？”玫瑰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果然是冲你来的呢，小薰。”

她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五条悟忽然问。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只是有点晕车。”

五条悟没有追问，但薰察觉到墨镜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车辆最终在一栋八层高的白色建筑前停下——杉并区中央综合病院。

薰推开车门，秋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她抬起头，看着病院大楼——无数扇窗户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双双熟悉的、冰冷的眼睛。

她又感受到了胃部不适的痉挛。

别在这里。

她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别。

丝线勒紧尾指，薰才发现自己摒住了呼吸。

辅助监督熄火下车，走到五条悟面前恭敬地说：“五条先生，异常能量源头确认在病院地下二层——旧资料库区域。我已经申请了二级警戒的‘帐’，会覆盖整个地下区域，隔绝普通人进入。”

他又看向川上薰，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川上同学，请和五条先生一起行动。病院方面已经清空了相关人员。”

薰轻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病院三楼——神经精神科的病房楼层。

那里躺着的人里，有小岛美菜。

也有其他曾经将她推入深渊的“同学”。

“喂，走了。”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薰转身，微笑着和他走向病院大门。辅助监督在他们身后结印，灰色的帷幕自地面升起，将建筑笼罩。

“他果然是什么大家族出身的少爷。”玫瑰的声音带着讥讽，“那个男人对待他和你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呢。”

薰没有回应。走进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零星的人影很快随着帐的完善而逐渐消失，他们被隔离进了另一个世界。

五条悟在电梯前停下，摘下墨镜。

那双苍蓝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颗浸在冰川的宝石。他扫视着四周，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真是美味……”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薰薰，跟着你果然会发生有趣的事呢~”

川上薰愣了愣。

“……嗯？”

“啊，说漏嘴了。”五条悟重新戴上墨镜，笑容灿烂如常，“这栋楼里的‘味道’，比报告里写的特别多了。”

他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露出狭小的轿厢。就在踏进电梯的瞬间，薰察觉到口袋里的咒灵忽然动了一下。

薰的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它。冰凉的身躯在她掌心轻颤，像夏油杰的温度，在异常浓稠的怨恨中，像一盏随时可能被吹灭的孤灯。

电梯开始下降。

负一层。负二层。

“叮——”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壁是陈旧的米黄色，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有一半已经熄灭，剩下的几盏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让光线忽明忽灭。

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上写着「旧资料库·闲人免进」。空气里混合着霉味、陈旧纸张的气味，让身旁的男生嘀咕着“好臭”。

薰的视线划过走廊尽头，平静地开口：“那么五条君，先由我用能力探查吧。”漆黑的丝线从她的袖口游弋而出。

“不。”五条悟忽然打断她的动作，摘下了墨镜。

那双六眼此刻毫无遮挡，直直刺入她的眼瞳，“在此之前，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你的身上沾了那么多杰的咒力残秽吧？”

在他的身旁，丝线细密编织着漆黑的小字：

【五条悟污染值：40/100，你身上的一些异常似乎引起了他的不满，请注意平衡。】

她之前怎么会觉得他像一个孩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