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
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川上薰微微侧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在男生扬起眉毛反驳前,她将手伸进制服口袋,把那只盘成一团酣睡的小家伙放到掌心。
少女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咒灵冰凉的鳞片:“因为担心被认为太过软弱,所以本来没打算告诉五条君……”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五条君感受到的咒力残秽,应该是它。”薰将小咒灵举到对方眼前,“因为要回到这里,我有些紧张……杰君就把它给我了。据说能起到一定安抚情绪和咒力的作用。”
“这是杰的咒灵?”五条悟新奇地凑上前,墨镜后的苍蓝眼眸闪过一丝兴趣。他用两根手指揪起那只正在睡梦中的圆润蜥蜴,提起它的尾巴转来转去打量着:“什么啊,这种四级咒灵。”
他把被粗鲁提起后不满挣扎的咒灵丢回薰的手上:“有我这个最强在,杰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哼了哼,那种骇人的威压短暂出现又很快消散——但并非真正的收敛,更像是某种警告性的展示。
“最强就在这里,直接和我说你很害怕不就好了?”五条悟把手插回口袋,微微后仰,略带不爽地看着薰,“薰薰你不信任我吗?”
川上薰抚摸着小咒灵,安抚它开始躁动的情绪。她的指尖能感受到夏油杰咒力独有的、沉稳的脉动,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她掌心跳动。
她微垂眼帘,笑容有些苍白,在昏黄忽闪的灯光下更显脆弱:“不,我当然信任五条君最强的实力……”
这样强大、自傲的强者,怎么会理解她日复一日、从不曾减轻的恐惧呢?那种深植骨髓的对被厌恶、被抛下,对一旦差池便可能身亡的恐惧。
薰的眼底孕育着暗流。
那么,让她换一种方式,来引诱对方产生想要了解她、想要保护这份“脆弱”的欲望吧。
川上薰将重新沉睡的咒灵放回口袋,再次抬眼对上男生有些烦躁的眼睛时,漆黑的眼眸微微闪烁,像投入石子的深潭。
“我只是担心……会被五条君讨厌。”她听到自己轻柔的声音这么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
“我只是一个半路转校的新人,体术很差,总是在给大家拖后腿。那场事故——即使现在只是回到曾经的旧地,也让我非常紧张……”她咬住下唇,这个动作她练习过很多次,在镜子里确认过它看起来足够无助而不显刻意。
然后她试探着伸出手,拉住了他制服外套的衣角。布料是上好的羊毛混纺,触感柔软,却带着他体温的暖意。
他没有展开【无限】。
“但是……我不想被五条君讨厌。”
她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若不仔细观察,那瞬间的讶异被男生浅白的睫毛遮盖,掩饰得很好。
“请别讨厌这样软弱的我。”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
“欸…小薰竟然这么害怕被我讨厌吗?”他咧开嘴,笑嘻嘻地微微后仰。但薰注意到,他最终也没有扯出被她拉住的衣角。
他弯腰凑到她的脸前,眯起眼睛,向她露出了灿烂张扬的笑容。距离太近了,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嘴唇上涂抹的香草味唇膏——一种甜腻的、人造的气息,就像这个人表现出的模样。
但她知道在那份甜蜜下,在墨镜边缘的缝隙里,那双苍蓝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隐藏着无声却警醒的冰山。
“薰薰不用担心,我不会讨厌你的。”他的声音依旧轻快,“你很有趣呢,一点也不软弱哦。”
有趣。
他似乎总是用这样的词汇来评判眼前的事物是否值得自己继续投入。
这是一个仿佛在游戏人间的神之子。
薰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她一直在避免和这个人独处。
在最初见面时,夏油杰、家入硝子、花京院……只有这个人身上,没有出现同伴的提示。
咒术界的最强——
和夏油杰不同,她不想让这个人了解太多关于自己的事。
他只需要认识成为咒术师后的川上薰。
本来应该是这样。
“好啦,不用担心,‘五条老师’我会保护你的哦。”他伸出大手拍拍她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如果实在紧张,就拉着我的衣角好了。我很贴心吧~”
他将手收回口袋,语气自然地转向正题:“好了,薰先用丝线探查吧?让我们看看这栋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薰的视线从他头顶微妙下降0.7的污染数值上短暂划过——【五条悟污染值:39.3/100】。下降的幅度比她预想的要小。
但足够了。她会在今天做到“收支平衡”。
她微笑着点点头,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得体的距离。
“那么,请五条君稍等片刻。”
漆黑的丝线从她的袖口、领口、甚至发梢游弋而出。它们不像以往那样迅捷,而是缓慢地、试探性地贴着地面向前蔓延,像植物的根系在寻找水源。
视野在黑暗中展开——
不是图像。是情绪的残渣、咒力的余温、记忆的碎片。丝线传递回来的信息杂乱而汹涌:绝望的抓挠声、药物在舌根化开的苦味、轮椅碾过地板的吱呀、还有无数破碎的呓语——
「不是我……」
「放过我……」
「川上……川上……」
那些声音……属于三楼病房里的人。属于那些曾经在“箱庭”里审判她、如今却被自己的疯狂反噬的“同学”。
果然来了。薰感受到了和在旧厂房同样的时空扭曲的力量,她确信,是地狱引导他们来到了此地。
地狱少女——她到底想干什么?
薰感受到胃部开始不适地痉挛,某种熟悉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向上爬。
丝线的指向异常清晰——全部汇聚向走廊尽头那扇锈蚀的铁门,像一个早有预谋的计划。
旧资料库。
她收回丝线,睁开眼时,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
“怎么样?”五条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轻松,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找到异常了吗?”
薰抿了抿唇,让声音保持平稳:“所有的异常……都指向那扇门。”她看向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但是五条君……”
她没法撒谎,他的六眼一定也能轻易感知。
她顿了顿,这次语气里的犹豫有七分真实:“我……不太想进去。”
“嗯?”五条悟歪头,墨镜滑下鼻梁一截,露出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害怕?”
“不是害怕。”薰轻声说,视线落在地面斑驳的霉斑上,“是不安。总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和我有关。”
她希望这句话能让他产生一丝顾忌——至少,不要那么理所当然地推开那扇门。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那就更要进去看看啦!薰薰的过去,我超——感兴趣的!”
果然。如她所料。
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她不明白地狱为什么想要让她回忆“已经过去”的记忆,但她必须掌控揭露的过程。
关于她的过往,这个人究竟了解了多少呢?
她必须让这份“过去”呈现出她需要的模样——一个足够悲惨、足够脆弱、足够激发保护欲的创伤故事,来在这位同期生面前做一些必要的伪装。
“五条君,”她在他转身走向铁门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羽毛,“如果……如果一会看到与我有关的信息,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五条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墨镜后的目光带着纯粹的探究。
“看完之后,”薰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湿润,却没有眼泪,“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像看一个‘怪物’的眼神。”她咬住下唇,这个动作不再完全是表演,“我……很害怕那样的眼神。”
玫瑰说,她表演得很真实。
确实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熟悉被当成怪物的经历。她不能让这次突如其来的任务破坏她精心维持的、可以安全栖息的“天堂”。
她必须取得这个人的信任才行。
五条悟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铁门。
“吱呀——”
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后是一整面墙的老式档案柜,金属表面布满斑驳的锈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烂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她的丝线很快指向异常能量残秽集中的方向,锁定了正中央的立柜,似乎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那里贴着一张和周围截然不同的崭新标签:
「特殊病例归档 - 川上薰(编号739)」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胃部痉挛的余痛。袖口内的丝线无意识地绷紧,缠绕住她的手腕,勒出几道浅淡的红痕——那是身体本能地在寻求某种“束缚感”,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让人如此直白地拜读过去真是一件不愉快的事。
五条悟显然也看到了。他吹了声口哨,径直走向那个柜子,拉开抽屉的动作随意得像在打开自家的零食柜。
灰尘扬起,在昏黄的光线下翻涌如雾。
抽屉里只有一份文件。白色的封面崭新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右上角盖着醒目的红章:「绝密·心理评估附加档案」。
薰的指尖微微一动。
心理评估……太新了。
纸张的边缘没有泛黄,封面的硬挺程度也完全不像历经岁月的样子。就连那枚“绝密”红章,油墨都鲜亮得仿佛昨日才盖下。
……为什么会在这里?
咒术界的高层、警方、甚至任何一方势力,都不该让它如此随意地留存于此。
“哎呀,保存得真好呢~”五条悟用两根手指捏起档案,对着光晃了晃,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新得就像……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特意……准备?
玫瑰在她耳边轻笑,声音如丝线般冰凉:“看,地狱连你的过去都帮你‘整理’好了呢~真是贴心。”
五条悟拿起文件,翻开。薰忍住了想要阻止的冲动。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报告。她的呼吸变得轻浅,仿佛又回到了形同孤魂的几个月前。
喉间泛起熟悉的苦涩,像吞下了过量的药片。那些印刷字体在她眼中微微扭曲,似乎随时会渗出粘稠的液体——就像那个客厅的地板缝隙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污。
为什么要让她在这时看见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