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薰感到冷。
不是空气的冷,而是从内脏开始凝固的寒意。她的指尖摩挲着口袋中咒灵冰凉的鳞片,试图汲取一点温度,却只让那寒意更加清晰。
五条悟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
“……患者于十六岁时目睹母亲川上雅(已死亡)杀害家属两人,且遭受致命攻击……”
“……表现出异常的冷静,事后无法回忆具体细节,但绘画作品中反复出现‘红色丝线’意象……”
“……经长期观察,患者共情能力低于基准值,但对‘规则’与‘契约’表现出超常执着……”
在翻页的间隙,五条悟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念菜单:
“噢,我听夜蛾老师说过你一个人生活。所以,你妈妈是当场死亡?还是之后处理的?”
薰顿了顿,轻声说:“……当场。”
“是吗。”五条悟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冷硬的临床描述,仿佛在看一份咒灵分析报告。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老照片。是薰坐在医院长椅上,穿着过大的病号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字:「这孩子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薰的视线落在那一行字上,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像无数根针同时刺穿鼓膜。她能感到玫瑰在她意识的边缘轻笑,那笑声和当年心理医生的叹息重叠在一起——
“川上小姐,你在听吗?”
“川上小姐,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呢。”
“这孩子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五条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歪了歪头:
“所以,这是‘某人’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导读手册’吧?为了让我们快速理解‘川上薰的过去’~”
薰的指尖冰凉。
他知道。他早就看出这份档案是伪造的——或者至少,是近期被放置于此的。
但他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在欣赏一场量身定制的戏剧。
“真是恶趣味啊。”玫瑰毫无情绪地感叹。
墨镜不知何时滑到了鼻尖。那双苍蓝的眼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惊讶、好奇、分析,但却没有她预想中的厌恶或恐惧。
“哇哦,”他轻轻吐出一个词,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学术兴趣,“所以那些‘异常能量’……是你母亲杀人后残留的诅咒?不对,时间对不上。是你的‘咒力雏形’?还是……”
“也许是上一次事故中新产生的负面能量。”薰扯出了一个笑容。
“在探查时,我发现了一些熟悉的能量。五条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咒灵暴动吗?那些受害者正躺在楼上,我想正是因此产生了新的诅咒。”
她忽然拉紧了五条悟的衣角。
“五条君,我的幸存……是不是个错误?”
他握住了她隐隐颤抖的手。
“哎呀呀…这是个什么问题。只有这一点我能肯定,这一定不是个错误。”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却显得异常坚定。
薰垂下视线,看着他的手。
“不过……”
五条悟的指尖划过报告上“红色丝线意象”那几个字,视线忽然从纸面移向她的眼睛,苍蓝的瞳孔微微收缩:
“薰薰,你几个月前画的‘丝线’,和你现在用的‘丝线’……是同一个东西吗?”
川上薰的呼吸短暂停顿了一瞬。
他问的居然是这个。
他没有质问“你母亲是杀人犯”,没有质疑“特级暴动里的幸存”,甚至没有关心那些可能让她深陷怀疑的、血腥的细节。他问的是……能力与过去的关联。
六眼的思维模式,果然与常人不同。
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需要调整策略。
他感兴趣的不是“悲惨故事”,而是“特殊现象”。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那件事之后,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但自从醒来,我就开始能看到‘线’。”
她抬起手,一根漆黑的丝线从她指尖垂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晰,直到……我能碰到它们,控制它们。”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那些心理医生说的……我可能,把无法承受的现实,变成了某种‘可以控制’的幻觉。”
这是精心设计的说辞。
她需要将危险的能力,包装成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具象化产物。
一个可怜、无害、甚至值得同情的解释。
五条悟歪了歪头,墨镜彻底滑落,被他随手接住。那双六眼此刻毫无遮挡地注视着她——不,是“解析”着她周身的咒力流动,她指尖丝线的能量构成,她呼吸的每一丝波动。
“幻觉?”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薰薰,你指尖的‘线’,可是实实在在的咒力哦。浓度、强度、操控精度……这可不是‘幻觉’能做到的。”
他忽然凑近,那双六眼中,咒力流动的轨迹清晰可见,仿佛星辰运行的图谱。
“不过~”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如果你更愿意把它们当成‘幻觉’……那就当是幻觉好了。反正本质不会变嘛~”
他退开一步,耸耸肩:“‘五条老师’我很开明的哦。你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都行——只要别用它来骗我就好。”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薰的表演外壳。
薰握紧了手。
他看穿了。至少,看穿了她试图将能力“无害化”的意图。
但她没有慌张,反而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眼眶里恰到好处地蓄起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水,而是某种更脆弱、更易碎的东西。
她早就无法哭泣了。
“五条君,”她轻声问,“现在的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他的“结论”。是“潜在的危险分子”,还是“有趣的研究对象”,或者是和杰一样……“需要保护的弱者”?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一会。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一个比平日还要耀眼的漂亮笑容:
“你是一个超级麻烦的小骗子。”
川上薰眨眨眼。
高大的男生伸手,动作自然地捏捏她的脸颊,像在抱怨又像在撒娇。
“你身上流动着非常奇特的诅咒,第一次见你之后杰就变得很奇怪,很让人在意呢。而且你很擅长伪装,我发现了哦。”
“‘五条老师’我很聪明吧?”
“不过,”他收回手,重新戴上墨镜,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还挺有趣的。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或者假装坚强的家伙有趣多了。”
他转身,将档案随手塞回抽屉,关上柜门。
“好了,资料看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尘,像丢掉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让我们去处理‘现在’的问题吧?”
薰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这样?
没有质疑,没有审判,没有恐惧。他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得出了一个“有趣的小骗子”的结论,然后就将这件事翻篇了?
不,不是翻篇。
薰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轻松背影,忽然明白了。
对五条悟来说,她的“过去”或许根本不重要。他关心的不是她从哪里来,而是“她是什么”,以及“她能带来什么”。
而刚才的对话,已经让他得出了初步结论:她是一个“有趣的存在”,值得继续观察,甚至……值得纳入他的“保护范围”内。
【提示:五条悟污染值:40/100】
污染值上升了。但不是因为她悲惨的过去,而是因为她的“特殊性”得到了确认。
“看来成功了呢。”玫瑰轻笑一声。
很好。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目的……达到了。
这里没有咒灵。
仿佛躁动的所有怨恨,都只是为了让他们发现这份资料。
似乎这里的探查任务仅此结束,川上薰跟着五条悟走出资料库。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股纸张腐烂的气息。
在走向楼梯口的途中,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杰知道这一切吗?”
薰的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高大的白发少年。墨镜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双过分透彻的眼睛,只留下唇角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两秒。
“五条君觉得……”薰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小心翼翼摆放的玻璃器皿,“杰应该知道吗?”
五条悟咧开嘴笑了:“谁知道呢~不过,他肯定也会觉得‘有趣’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他可是在你身上‘标记’得最用力的那个啊。”
薰没有回答,只是转回头,看向前方昏暗的楼梯。
口袋里的咒灵蜥蜴轻轻动了动,鳞片摩擦着她的掌心,带来细微的、属于夏油杰的咒力脉动,像一声遥远而固执的心跳。
川上薰的脚步一顿,她看到一串细小的黑字在脚下浮现。
【提示:一位特殊的同伴人选出现了,请试探着发出友好信号吧】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同伴任务忽然解锁了。
玫瑰在她耳边轻语:“当一个人对你投注足够多的‘注意’时,他的心也会对你敞开哦~哪怕是这种扭曲的敞开方式。”